研究所的催眠室比方烬想象的要小。大概十五平米，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盏吸顶灯，灯光可以调节亮度。房间中央放着一张躺椅，皮质的，黑色的，躺椅旁边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杯水、一盒纸巾、一个金属托盘，托盘里放着几根脑电波的电极线。心理医生姓韩，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戴着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的空隙都比正常对话长一些，像一个人在往水面上一个一个地丢石子，每一颗都等涟漪散尽了再丢下一颗。
赵铁军和林薇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苏琳坐在韩医生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负责记录方烬的脑电波数据和催眠中说出的一切信息。林薇的手放在玻璃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面，指尖微微泛白。
韩医生把吸顶灯的亮度调到最低，房间里只剩下一圈昏暗的光晕。方烬躺在椅子上，韩医生让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方烬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想象你走在一段楼梯上，”韩医生的声音很柔和，“每一级楼梯，都让你更深地放松。十……九……八……每下一级，你就更放松一些。”
林薇在观察室里攥紧了拳头。赵铁军靠在墙上，盯着方烬的脸。方烬的睫毛不再颤动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又不是睡着——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像在看一场只有他能看到的电影。
韩医生轻声地问：“方烬，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方烬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不属于成年人的稚气，像有什么东西在嗓子里发生了改变。
“雪地。好大的雪。我的脚陷进去了。”
林薇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
“你身边有人吗？”韩医生继续问。
方烬停了两秒，睫毛快速颤了几下。
“有。导师。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好大，把我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六岁的方烬在雪地里，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帽子是红色的，绒线球在头顶一晃一晃。导师穿着黑色的长大衣，围巾是灰色的，在风里飘。他蹲下来，把方烬帽子上的雪拍掉，手指很温柔。
“他们在说话吗？”韩医生问。
方烬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导师说——小方，记住这个地方。长白山，废弃的科研站。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里的东西可以帮助你活下去。”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打下去。她屏住了呼吸。
“六岁的方烬问——什么？导师说——真相。”
苏琳开始打字了，速度很快，键盘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很响，像心跳监护仪的声音。方烬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追随某个移动的影子。嘴唇又张开了。
“导师指着一棵树。树的后面有一个白色的圆顶，像一个倒扣的碗，上面全是雪，几乎和背景融在一起了。那个圆顶，是什么？”
“天文台。”苏琳小声说。
方烬的嘴唇在继续动，说出了北纬42度、东经128度。每个数字都很清楚，但就像一个孩子在做背诵作业一样，咬字清晰，没有犹豫。苏琳把它们记了下来。
催眠进行到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方烬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不是皱眉，是整个左侧的脸部肌肉同时收缩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韩医生抬起手示意苏琳不要动。
方烬的声音出来了，这次不是六岁，是他的本声，但比平时更粗，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要把喉咙撑破。
“不要……不要删我的记忆……”
林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赵铁军也站直了身体。方烬的右手抬了起来，像在推什么人，手指张开，用力地推。
“不要……疼……好疼……”
韩医生走到躺椅旁边，把手放在方烬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但比之前更坚定。
“方烬，你现在很安全。你在滨城，在一个安全的房间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可以回来了。听我的声音，慢慢回来。五……四……三……二……一。”
方烬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迅速收缩，像相机快门在调焦。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偏过头，看到了韩医生的脸。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不是一颗一颗的，是整片整片地涌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没有哭出声，脸上的肌肉纹丝未动，但眼泪一直在流。
林薇冲进了催眠室，跪在躺椅旁边，用纸巾擦方烬的眼泪。纸巾湿了一张，又湿了一张，又湿了一张。方烬的眼泪像是止不住，那层泪水在灯光下反着光，亮亮的。
苏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记着坐标和时间。
“我记得了。”方烬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长白山。废弃的天文台。最后一台服务器在那里。”
韩医生从托盘里拿出两张纸巾，递给方烬。方烬接过来了，攥在手心里，没有擦。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韩医生问。
方烬慢慢坐起来。躺椅的皮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把脚放到地上，踩在地板上，腿有点软，但坐稳了。
他低下头，反复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成人的手，骨节分明，有疤，但他刚才在梦里看到的是六岁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我应该六岁就知道这件事了。导师带我去长白山看那个天文台，告诉我那里有真相。然后他删了我的记忆。他不想让我记得。但周明远把那个信息嵌进了我的脑子里。他赌导师不会删得太干净。”
苏琳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高清卫星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长白山原始森林的深处。她把地图放大，红点下面出现了一个圆顶建筑的轮廓。
“长白山原始森林深处。废弃的天文台，建于七十年代，九十年代废弃。产权一直属于中科院某研究所，但实际上已经被周明远的离岸公司买下了。从卫星图上看，建筑保存完好，屋顶有太阳能板，说明有电力供应。最后一台服务器就在那里。”
方烬看着那个红点，瞳孔里倒映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
“如果周明远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这个位置，他可能会提前转移。”苏琳说。
“没法转移。”方烬摇了摇头，声音已经从沙哑慢慢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但还带着一点点鼻音，“物理隔离的服务器，不联网，要转移必须有人到现场。周明远没有身体，他只能靠别人替他去。但孙正倒了，老鬼死了。还有谁敢替他做事？”
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把打火机放在桌上，金属壳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我去准备。车，装备，还有进山的许可。长白山那边现在是林区管理局管，进原始森林需要审批。”赵铁军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皱着眉算日子。
方烬从躺椅上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扶了一下椅背，林薇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拒绝，让她扶着。她从口袋里拿出创可贴，撕开包装把那块小胶布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个伤口，是在新加坡割的，已经结痂了，但她还是贴了，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方烬低头看着那块创可贴，肉色的，在灯光下不太显眼。他把手指弯了弯，创可贴跟着皮肤褶皱了一下，没有脱落。他把手从林薇手里抽出来，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苏琳打印的卫星地图，折成小块，纸的边缘有点扎手。
方烬走到走廊里，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他脚步一响，灯就亮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拉开窗户，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初冬的气息。他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风把落叶吹起来，在路灯下转了一圈，又落回去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脖子上的肌肉线条在路灯的微光里显得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