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方烬正在办公室擦桌子。长白山回来之后,他搬到了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办公室,房间比原来大了一倍,窗户也大,能看到半个滨城的天际线。办公桌是实木的,深棕色,桌上除了电脑什么都没有。他用湿抹布擦了两遍,干抹布又擦了一遍,桌面上能照出人影。
赵铁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了一眼那张能照出人影的桌子,把文件放下了。“余大江走了,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下午的欢送会,你去不去?”
方烬把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去。”
余大江的欢送会在支队食堂里办的,不大,两桌人。余大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穿警服,脸上带着笑,但方烬看得出那笑是硬撑的。他跟每个人碰杯,方烬和他碰的时候,杯子里的白酒晃了一下,没洒。
“黑桃会的事结束了,但你的路还很长。”余大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小心那些崇拜者。”
方烬看着他的眼睛。“谁?”
余大江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在黑暗中待久了,会吸引同样在黑暗中的人。”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去和别人碰杯了。方烬站在食堂的角落里,手里端着杯子,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赵铁军从旁边走过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被烫得张了张嘴。余大江的话他俩中间隔着一盘花生米,方烬没转述,赵铁军没问,但都没再说话。
欢送会散了之后,方烬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找一份旧案卷。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但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他见过很多次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张塔罗牌。“世界”。牌面是一个女人在花环中跳舞,四个角落有四种生物——人、鹰、牛、狮。牌是旧版的,和愚者廷用过的那副塔罗牌是同一批,纸边已经泛黄了,正面的图案被磨损了一些,女人的脸看不太清。方烬把牌翻过来。背面用血写着一行字,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深褐色,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黑桃会死了,还有下一个。规则三十三:审判永不终止。”
方烬把那张牌举到灯下看了看。血渍在灯光下透出暗红色的光,字迹的边缘有些洇开了,像血管末梢的毛细血管。他认识这个笔迹。和苏琳之前做过的字迹比对报告上的样本一模一样——和郑国良胃里的纸条、和刘建国家车窗上的血字、和孙浩胸口插着的死神牌,是同一只手写的。
他把牌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技术科。电话响了三声,苏琳接了。
“苏琳,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琳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现在已经是技术科副科长了,办公室也换了,但还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手指上的茧还在,键盘敲出来的。方烬把那张牌推到她面前。苏琳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字迹比对报告的复印件,把牌上的字迹和报告上的样本并排放在桌上。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五。”苏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藏了一个窃听器,“和《小规则书》的手稿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嫌疑人。所有和愚者廷有关的人在押的已决的不可能写出这东西。”
“要么是有人完美模仿了笔迹。”方烬说,“要么是新的审判者。”
苏琳把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世界牌的背面还画着一个很小的倒T符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藏在边框的花纹里。方烬看了很久,那种符号的笔锋和力道是刻意的,像是在告诉收到这张牌的人——我懂规则,我是你们的一员。
方烬把牌从苏琳手里拿回来,锁进了抽屉最里面。抽屉里有那把铜钥匙,钥匙旁边放着那张世界牌。牌压在钥匙上面,钥匙的齿在牌面上戳出了一个小坑。
赵铁军跟在苏琳后面进来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泡得很浓,颜色发黑。方烬把事情说了一遍,把牌上的字复述了一遍。赵铁军听着,茶杯端到嘴边没喝,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个人在瞄准。
方烬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扶手上交替叩击,叩了七下,停了。
“留意近期所有与塔罗牌相关的案件。不管多小,都要通报我。抢劫,盗窃,伤害,失踪,只要现场出现任何与塔罗牌有关的东西——牌、符号、数字引用——我要知道。”
赵铁军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你觉得还有人继承愚者廷?”
方烬看着窗外。窗户上有一块污渍擦过但没擦干净留下的痕迹在阳光下反着光那块污渍的形状不规则像一滴眼泪流了一半停住了。
“思想不会死。”
赵铁军没再问,把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茶叶末粘在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烬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正对着市局的大院,楼下的车位上停着几辆警车,车顶的警灯在阳光下反射着红色的光。门卫在传达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阳光照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刺眼。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但那把已经在他口袋里了,抽屉里的那把是林薇后来配的,两把他现在轮流带着,一把贴身,一把备用。他分不清口袋里的是哪一把,也没有低头去看。
对面楼的窗户开着,一个女警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她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在笑。方烬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
林薇晚上发了一张孩子的照片。孩子会站了,扶着沙发,两条腿抖得像触电,嘴角全是口水。方烬把照片放大看孩子的眼睛,那里面有光,亮亮的,不知道是灯光的反射还是窗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