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电话是在凌晨四点打进来的。方烬被手机震醒的时候,林薇正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均匀。他把她的手轻轻拿开,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赵铁军的名字在屏幕上闪。
“城东别墅区,马德胜家。人死了,胸口有牌。”赵铁军的声音很沉,像是已经到现场了。
方烬挂了电话,从衣柜里拿出外套。林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又要出去?”他嗯了一声,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出门的时候,客厅的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孩子的小床上。孩子睡得很沉,手指攥着被角,嘴微张着。
城东别墅区在滨城东边,离海边不远,开车二十分钟。方烬到的时候,别墅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两辆警车闪着灯,红蓝光在别墅的白墙上交替闪烁。赵铁军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塔罗牌。
“战车。”赵铁军把证物袋举起来,方烬看了一眼。牌面上是一个战士驾着战车,两匹马拉车,一黑一白。牌是旧版的,和愚者廷用过的那批一样,纸边泛黄,但牌面比以前的那些新一些,磨损程度不同。
“人在哪?”方烬问。
“二楼书房。”
方烬戴上手套,走进别墅。一楼是客厅和餐厅,装修很豪华,水晶吊灯从二楼挑空的天花板垂下来,水晶珠子在警用手电的光里反着碎光。楼梯是旋转的,白色大理石台阶,铺着红地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是书房,门开着,法医老刘已经在里面了。
马德胜死在他那张真皮老板椅上。身体后仰,头歪向左边,眼睛半闭着,嘴微张。胸口插着一张塔罗牌——不是像以前那样用刀切开伤口再塞进去,而是直接用一根铁钉把牌钉在胸口的衣服上。铁钉很长,至少有十厘米,钉帽是圆形的,直径大概两厘米,锈迹斑斑,不是新的。血从铁钉周围渗出来,在白色的衬衫上洇开了一片,颜色深红,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
老刘正在做体表检查,看到方烬进来了,用镊子从死者胃里夹出一张纸条。纸条已经被胃液泡得发软,字迹有些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规则三十四:你有罪。”
方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到死者脸上。马德胜,五十五岁,涉黑企业家,曾经和易学明做过生意,他帮易学明洗过钱,后来易学明倒了,他被判了缓刑。这几年低调了很多,不怎么在公开场合露面。方烬接手过他的案子,但没直接打过交道。
苏琳从书房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紫外线灯,蹲下来照了一下铁钉周围的衣服纤维。
“铁钉不是专业的凶器,就是普通建材市场买的,钉帽上有锈,但锈迹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锈得厉害,有些地方是新的金属光泽。可能是从旧木材上拔下来的,也可能是有意做旧。”苏琳站起来,看了一眼方烬,“手法和愚者廷不一样。以前愚者廷杀人,伤口处理得很精细,刀口整齐,牌插得深浅一致,像是练过。这次是直接用钉子钉,钉的角度也不对,偏了大概十五度。”
方烬看着那枚铁钉,钉帽上确实有新旧交错的锈痕。愚者廷的那帮人杀人像是做手术,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毫米级。这个凶手更像是铁匠,粗暴、直接,但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他在模仿,但他模仿的不只是手法,更是那种让人恐惧的氛围。
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把一份刚传真过来的资料递给方烬。
“马德胜最近在竞标一个政府项目,智慧城市的数据中心建设。他的公司和另一家叫‘华信科技’的公司竞争。华信科技的老总叫郑建国,和马德胜有旧怨——几年前马德胜因为一个工程纠纷,找人打断了郑建国儿子的一条腿。”
方烬把资料翻了两页,马德胜的生意涉黑涉恶,树敌无数,光是和他有过节的人就能列出一张长长的单子。竞争对手、仇家、曾经的合作伙伴,甚至他公司内部的人,谁都可能想让他死。
“真正的愚者廷已经瓦解了,但有人继承了他们的符号和规则。这个人可能不是原来的成员,而是崇拜者,或者受益者。”方烬把资料合上,看着赵铁军,“这个凶手的心理画像是什么?”
苏琳在旁边接了一句。
“崇拜者。他看过愚者廷的报道,研究过他们的作案手法,但他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他以为钉钉子就是仪式感,以为留纸条就是规则。他只学到了表面,没学到内核。但他学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在刻意模仿——牌用的是旧版,纸条上写规则加编号,甚至血迹的擦拭方式都是从报道里学的。有一起愚者廷案件的卷宗里提到过凶手的习惯,这个模仿者全抄了。”
方烬走到马德胜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战车牌。牌面上的战车图案朝外,战士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太清。他伸手想把牌从铁钉上取下来,铁钉嵌得很深,拔了两下才拔出来,血从钉孔里涌出了一些,顺着衬衫往下淌。他把牌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
“杀人的动机可能不是私刑,而是商业谋杀。马德胜死了,谁受益?”
赵铁军翻着资料。
“华信科技。那项目标的额很大,两个多亿。如果马德胜的公司因为老板死了退出竞标,华信科技几乎是唯一候选。”
方烬把战车牌装进证物袋递给苏琳。苏琳接过去在灯下看了看,小心地用棉签提取牌边缘的指纹。牌面很干净,没有指纹,凶手戴了手套。铁钉上也没有指纹,钉帽上的锈迹被人为地抹了一层胶,指纹粘不上去。
方烬回到支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照在市局大院的水泥地上,把夜里的潮气慢慢蒸干。大院里开始有人走动了,穿警服的,穿便装的,手里拿着早餐,豆浆杯子冒出的热气在晨光里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苏琳发来的监狱名单,所有在押的愚者廷成员,名单上每个人的关押地点、刑期、减刑情况、最近的探视记录,一清二楚。没有一个人被释放,没有一个人能接触到外界信息。方烬又翻到下一份文件,暗网论坛上关于“愚者廷手法解析”的帖子很多,成百上千条,有人在卖所谓的“内部资料”,有人写同人小说,有人在讨论如果自己是审判者会怎么执行规则。那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杂乱,更狂热。
方烬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张“世界”牌。牌背面的那行血字在晨光里显得发暗,字迹的每一笔都带着模仿者的刻意。“黑桃会死了,还有下一个。规则三十三:审判永不终止。”他看了几秒,把牌翻过来,世界牌上的女人还在跳舞,花环还在,只是看久了,那女人的表情像是苦笑。
内线电话响了。苏琳从技术科打来的。
“方烬,马德胜案子的纸条和牌,字迹比对结果出来了。和之前那张‘世界’牌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不是愚者廷旧部的笔迹——我对比了所有在押人员的笔迹样本,没有匹配。凶手不在监狱里,也不是已经被抓的那些人。”
方烬把电话挂了,拿起桌上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模仿者。塔罗牌第一案——马德胜。”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两行字:“竞标对手?仇人?崇拜者?”
白板上的字被窗外的晨光照得很亮,墨水的黑色和光线的白色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对比。方烬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在他右手指间转了一圈,笔帽还没盖上,笔尖的墨水在空气中慢慢变干,开始结膜。
赵铁军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他把一杯豆浆放在方烬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吸管扎进豆浆杯,吸了一口。
“马德胜的秘书说,马德胜死前两天收到过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塔罗牌‘战车’。他当时没在意,骂了一句‘无聊’就扔抽屉里了。秘书找到了那个信封,上面没有邮戳,是有人直接塞进别墅信箱的。信封上检测到一枚残缺指纹,和任何已知人员的指纹都不匹配。可能是凶手的。”
方烬把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有点咸。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把豆浆的吸管扎进去,喝了一口。
“调取马德胜家附近所有监控,找这个塞信封的人。另外查一下马德胜和易学明当年的资金往来,看他有没有坑过易学明的钱。如果是商业谋杀,动机可能在那里面。”
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包子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着走了。门没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门隔断了。
方烬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口把豆浆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铜钥匙,在手里翻了个面放在桌上,钥匙躺在白纸上。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钥匙上,白纸上留下了一道倒T符号的模糊阴影,像一个问号被拉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