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老城区的这家工厂倒闭了至少五年。厂房的窗户碎了大半,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上的锁链被人剪断了,垂在地上,像一条死蛇。方烬站在厂房门口,背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他一个人来的,赵铁军的人在三百米外,藏在一辆厢式货车里。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厂房里面传来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的。一个人从厂房的阴影里走出来,瘦削,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手指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你是警察。”年轻人站在方烬对面,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他。
方烬没有否认。“你知道我是警察还来?”
年轻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墙上按灭了,留下一圈黑色的焦痕。他看着那圈焦痕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方烬。“因为我想自首。”
他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两只手伸到方烬面前,手腕并拢,像是在等着被铐上。方烬没有掏手铐,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睛,里面有血丝,有黑眼圈,但没有杀气。
“你叫什么?”
“李想。理想的想。”
方烬把他的手按下来。“先说说你做了什么。”
李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已经没电了,开不了机。
“我写了一个教程。愚者廷的作案手法,塔罗牌怎么选,铁钉钉哪个位置,纸条怎么写。我整理成文档,在暗网上卖,五个比特币一份。”
“卖了几个?”
“三个。”
方烬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狡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马德胜的案子,是你的买家干的?”
李想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来。“我不知道。暗网交易都是匿名的。我只提供教程,不提供客户信息。买家付比特币,我发文件,就这样。”
方烬沉默了几秒。“你的教程从哪来的?”
李想犹豫了一下,从背包夹层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教程源码”四个字,圆珠笔写的。
“从一个暗网卖家那里买的。他的ID叫‘老鬼遗产’,自称是老鬼的弟子。老鬼死了之后,他拿到了老鬼的一部分资料,整理了一下,在暗网上卖。我花了两个比特币买了他的资料包,里面有愚者廷的作案记录、规则体系、塔罗牌的使用方式,还有一些我没看懂的技术文档。”
方烬把U盘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想到了老鬼临死前那张被血染红的脸。
“你不知道老鬼是谁?”
“知道。后来在新闻上看到的,说老鬼是周明远的助手,被狙击手杀了。”李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吓了一跳,想收手,但钱已经花了,想赚回来。”
方烬把U盘装进口袋,拉好拉链。“电脑里还有什么?”
“交易记录。三个买家的比特币钱包地址,交易时间,还有他们的聊天记录。但他们用的都是匿名账号,我只知道钱包地址,不知道他们是谁。”
方烬把李想的背包拿过来,拉开拉链,里面除了那台没电的电脑,还有一个笔记本,硬壳的,黑色封皮。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教程,是笔记。李想在研究愚者廷的每一个案子,他把时间线、手法、规则编号全部列了出来,还画了塔罗牌的图案,画得很像,颜色都用彩色铅笔涂了。
“你研究了很久。”
“两年。”李想靠在墙上,墙皮脱落了一块,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易长安被抓的时候,我在上大学。我看了新闻,觉得他是英雄。后来知道他是杀人犯,但我觉得他杀的那些人确实该死。我就去查愚者廷的资料,越查越深,最后在暗网上找到了那些东西。”
方烬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和线条,看到了一颗种子如何慢慢长成了树。不是恶意的树,是扭曲的、被误导的、在黑暗中找不到光的树。
“你觉得自己有罪吗?”方烬问他问。
李想沉默了很久。厂房外面有鸟叫,麻雀,叽叽喳喳的,在破窗户之间跳来跳去。
“我教别人杀人。虽然我没亲自动手,但那些人是我教的。他们有罪,我也是。”
方烬把手铐从腰后取出来,在李想面前晃了一下。李想把手伸出来了,方烬铐住了他的手腕,铐得不是很紧,留了一指的间隙。
“走吧。”
赵铁军带着人从厂房外面冲进来的时候,方烬正在和李想并肩往外走。赵铁军看到李想手上的铐子,脚步慢了下来,让后面的人先去搜查。苏琳远程已经把电脑里的数据开始恢复了,她看到交易记录里三个比特币钱包地址,其中一个的创建时间正好是马德胜案发前三天。
方烬把李想押上车,关上车门。李想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画了一个叉,然后用手掌把整个涂掉了。
方烬坐在副驾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举到眼前看了看。U盘外壳是塑料的,黑色的,标签上“教程源码”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赵铁军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想。
“这小子是易长安的崇拜者?”
“是。”方烬把U盘放进口袋,“但不是凶手。他是教唆犯。”
车子开动了,从工厂的土路拐上大路,经过一片棚户区,有人在路边烧煤炉,烟雾弥漫在空气中,带着硫磺的味道。方烬把那枚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紧,钥匙齿扎着掌心,那种疼让他保持清醒。他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点,指甲嵌进肉里,感觉到皮肤被压出了一个凹坑。
身后的李想在车窗的雾气上又画了一个图案,这次是塔罗牌的“战车”。两只马拉着车,车夫站在车上,轮廓很简单,但线条很直,像是练过很多遍。方烬从车窗的反射里看到了那个图案,没有回头去看。李想画完之后看了两秒,用手掌把那个图案擦掉了,手掌上沾满了水珠,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苏琳的电话打进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
“交易记录恢复了。三个买家的比特币钱包地址,一个在马德胜案发前三天有过活跃记录,另外两个在过去一个月内也有操作。地址全是匿名的,但转账记录是公开的。我可以顺着区块链往下追,看他们把钱转到哪里去了。”
方烬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层低得像要掉下来。
“追。不管转多少层,都要找到他们。”
赵铁军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把收音机打开了。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唱的是一个男人在等一个女人回来。李想在后面听着那首歌,忽然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但他不在乎,哼完了,又安静了。
方烬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后面。李想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座位上。
“方警官。”李想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方烬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你会怎么判我?”
方烬没有回答。他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在前方的那条路上。路很直,没有尽头。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方烬的脸。方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吹得后面李想的头发像草一样往一边倒,他没有躲,让风一直吹着。方烬把车窗又摇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