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用了一周时间追踪那三个比特币钱包。技术科的两个年轻专家被她轮着班使唤，一个盯白天，一个盯黑夜，她自己盯全天。办公室里堆满了红牛的空罐子和外卖盒，窗帘从早拉到晚，日光灯从晚亮到早。方烬每天去一趟，问问进度，放下几袋包子，又走了。到第七天下午，苏琳终于从屏幕前面抬起头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三个钱包，两个已经注销了。注销时间都在马德胜案发后，大概一周左右。钱包里的比特币全部转出，经过至少二十层混币器，彻底洗白了。追不到。”
方烬靠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第三个呢？”
“第三个还在。”苏琳把眼镜戴上，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转账记录图，“三天前，这个钱包把剩余的比特币兑换成了人民币，通过一个境外的交易所，最终流入了国内的一个银行账户。”
方烬的身体微微前倾。苏琳把账户信息放大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王浩。三十五岁。开户行是滨城建设银行某支行。账户余额不多，但三天前有一笔四十二万的入账——正好是五个比特币当时的市价。
“王浩。”苏琳调出了他的身份信息，“滨城本地人，住城南翡翠湾小区。职业是滨城第二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已婚，有一个五岁的孩子。没有犯罪记录。”
方烬把那几页资料拿起来，翻了翻。王浩的照片是一张证件照，脸圆圆的，戴着眼镜，看起来不像杀人犯。但方烬见过太多不像杀人犯的杀人犯，脸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
“查一下滨城第二建筑公司，以及王浩负责的项目。重点看他公司和马德胜有没有业务往来或竞争关系。”
赵铁军那边挂了电话，不到两个小时就回了过来。他这次说话的时候没有玩打火机，声音里带着一种找到了什么东西的兴奋。
“第二建筑公司正在和马德胜的公司在竞标滨城高铁站前广场的改造项目。标的额两个多亿。第二建筑公司的方案评审分数比马德胜的低不少，基本没戏了。王浩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如果他拿不下这个项目，他在公司里的位置可能不保。”
方烬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动机有了。”
赵铁军顿了一下。“还有，马德胜案发当天下午，王浩请了半天假，说去‘跑业务’。但他的车出现在了马德胜家附近的路口，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五点。他呆了两个小时，去了哪里，见了谁，没人知道。”
方烬把电话挂了，走到技术科，坐在苏琳旁边翻王浩的资料。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王浩的大学专业是土木工程，但他选修过一门课——犯罪心理学。成绩还不错，八十七分。
“一个懂犯罪心理学的项目经理。”方烬把那张成绩单放在桌上，手指在那行数字上点了点，“买教程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验证。他知道怎么杀人不会被抓到，但他不放心，所以要看看愚者廷是怎么做的。”
苏琳把那行成绩单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网页。那是王浩的社交账号，最近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解脱。”
方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申请搜查令。”
赵铁军去法院跑了三趟，法官才签了字。当天下午，方烬带队到了王浩住的翡翠湾小区。楼是高层，王浩住在十七楼，电梯上去，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一有动静就亮，亮得刺眼。方烬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王浩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拖鞋，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到门口站着三个穿警服的人，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水珠停在皮肤上。
“王浩，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这是搜查令，我们需要搜查你的住处和办公室。”方烬把搜查令展开，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王浩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松开了，侧身让开。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方烬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比特币的行情图。他让技术科的人把电脑带走，又去书房看了看。书桌上有一本《犯罪心理学》，翻到了一页，那一页讲的是仪式性杀人，书页上有人用荧光笔画了标记，旁边写着批注，字很小，方烬没细看。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塔罗牌的图册，翻开的那一页是“战车”。
赵铁军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和一个U盘。他把东西装进证物袋，在法警的见证下封了口。王浩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人在他家里翻来翻去，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很奇怪的笑容，不是高兴，不是苦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苏琳从王浩的电脑里恢复了一周内删除的所有文件。其中有一个PDF，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但内容她很熟悉——和从李想那里缴获的教程一模一样，页码、标点、错别字都完全一致。浏览记录显示，这份文件被打开过七次，最后一次打开时间是马德胜案发前一天的晚上十一点。屏幕上还有一个被隐藏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战车”。里面存着几十张照片，全是马德胜别墅的照片——从不同角度拍的，有白天有黑夜，有的照片上还能看到别墅门口的摄像头位置。拍摄时间跨度两个月，从马德胜死前两个月到死前一周。
方烬把王浩从沙发上拉起来，铐上了。
王浩没有挣扎，站得很稳，眼睛平平地看着方烬。
“你知道为什么找你。”方烬说。
王浩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铐子，金属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没杀人。”
方烬把那个U盘从证物袋里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的电脑里有教程。你从暗网上买的，用比特币付的款。”
王浩的嘴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唾沫，又像是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方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倦。
方烬把手搭在王浩的肩膀上，按了一下，王浩的肩膀很硬，肌肉绷着，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带走。”
赵铁军把王浩押上了车。方烬站在电梯口等下一趟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女人看到方烬身上的警服，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孩子，侧身让开了。方烬走进去，站在她旁边，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跳到十五。女人的孩子大概两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很大，看着方烬腰间的枪，伸出小手想去摸。女人把她的手按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别动”。方烬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里有他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电梯到了一楼，方烬走出去，没有回头。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暖的。方烬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钥匙被他焐热了，热得发烫，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不需要低头去看也知道倒T符号的位置。他的手指太熟悉那把钥匙了。他把钥匙攥紧了，然后松开，钥匙在口袋里翻了个身，齿朝上，外壳朝下，安静地躺在布料织成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