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白得发蓝,照在王浩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一张纸。他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换成了塑料扎带,手腕被固定在前方的桌面上。律师坐在他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黑色西装,表情严肃。方烬坐在对面,赵铁军在旁边记录。苏琳在隔壁的监控室里通过单向玻璃看着,耳朵上戴着耳机。
方烬把那份电脑浏览记录打印件放在桌上,手指在那几行时间戳上点了一下。“王浩,你在暗网上买了杀人教程。五个比特币,四十二万。你的电脑里有这个记录,你的银行账户里有这笔钱的流出。你否认不了。”
王浩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白色的塑料扎带。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动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抬起头了。“我买了教程。但我没有动手。”
律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示意他少说话。王浩没有看她。
方烬靠在椅背上,把打印件推到一边。“谁动的手?”
王浩的嘴张开,又合上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审讯室不冷,空调开着,二十四度,他的嘴唇在抖,像有人在用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的下唇。
“暗网上。我找了一个人。”
方烬的身体微微前倾。“谁?”
“他自称‘死神’。说自己是愚者廷原来的成员,专门接私活。我联系他的时候,他不信任我,让我先付定金。我付了五万,他发了一段视频。”王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方烬把桌上的台灯调亮了一点,光打在王浩的脸上,照出他额头上细细的汗珠。“什么视频?”
王浩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段他不愿意回忆的画面。“他杀人。一个女人,绑在椅子上,胸口插着死神牌。他站在镜头前,戴着面具,说‘规则十九:背信者死’。然后他拿刀割了她的喉咙。整个过程一分半钟,没有剪辑。”
方烬的脊背微微绷紧了。这种手法,这种节奏,和愚者廷如出一辙。沈夜还在监狱里,但他的手下或者崇拜者还在活动。
“你付了多少钱?”
“二十万。他说马德胜是商人,值这个价。我本来想自己动手的,看了教程觉得太难,万一被监控拍到,一辈子就完了。找专业的人,干净利落,出了事也查不到我头上。”
方烬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比特币钱包的地址和一个临时邮箱。“这是‘死神’给你的联系方式?”
王浩点头。方烬把屏幕上的内容拍了下来,发给隔壁的苏琳。
王浩的律师终于开口了。“我的当事人只是雇凶杀人,不是直接凶手。根据刑法,他的量刑应该和直接凶手有区别。”
方烬看了律师一眼。“雇凶杀人是共同犯罪。主犯,从犯,法院会判。”
律师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方烬站起来走到王浩面前,低头看着他。王浩的头又低下去了,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扎带。扎带的塑料边缘磨着他的皮肤,红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他是真正的愚者廷成员?不是骗子?”
王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发的那段视频,杀人的过程,和媒体报道的一模一样。而且他用的牌是旧版的,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只有真的人才会有那种牌。”
方烬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把台灯调暗了一些。审讯室的光线柔和了一点,王浩脸上暴起的青筋不那么明显了。
苏琳从隔壁发来一条消息。“邮箱已注销。注册时间是马德胜案发前一周,注销时间是案发后第三天。IP经过了多层跳板,和之前‘学徒’用的跳板不一样,更专业。钱包地址是新建的,里面没有余额了,所有的钱都被转走了。这个人操作很熟练,知道怎么不留痕迹。他是职业的。”
方烬看了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
方烬站起来。赵铁军也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方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浩。‘死神’还跟你说过什么?有没有提过其他目标?”
王浩的手腕在扎带里扭了一下,扎带勒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变成了紫色。
“他说过一句话。他说‘黑桃会死了,但愚者廷的种子还在。我不是最后一个’。”
方烬转过身,回到王浩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原话。一字不差。”
王浩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说‘我不是最后一个’。我问他是谁,他说‘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付钱’。然后他挂了。”
方烬直起身,看了王浩几秒。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但他恐惧的不是法律的惩罚,而是那个他花钱雇来的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怕那个人回来找他。
方烬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激活,一截一截地亮。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进监控室。苏琳靠在椅背上,屏幕上还显示着那个比特币钱包的地址。她转过头来看着方烬,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但没掉下来,只是湿了。
“沈夜在监狱,易长安死了,秦牧在服刑。愚者廷的核心成员要么在监狱,要么在坟墓里。但外围成员、崇拜者、模仿者,都在暗处活动。‘死神’可能是某个外围成员用了沈夜的代号。”
方烬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他的手指在钥匙齿上来回刮着,刮了一下,停一下,刮一下,停一下。
“‘我不是最后一个’。他在暗示还有其他人。”
方烬走到单向玻璃前面,看着隔壁审讯室里的王浩。王浩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律师在跟他说什么,他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苏琳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名单。“这是愚者廷案件中的所有在逃人员。一共七个人,名单上每个人的照片、身份信息、最后出现的地点,每一个都有。三人在境外,四人下落不明。‘死神’可能是其中之一,也可能是这七个人以外的。”
方烬看着那份名单,把每个人的脸记在脑子里。七张脸,七个名字,七个可能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的幽灵。
赵铁军从门外走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苏琳桌上,自己端着一杯站在方烬旁边,也看着单向玻璃那边的王浩。“二十万买一条命。马德胜的命就值二十万。”
方烬把目光从单向玻璃上收回来,落在赵铁军端的咖啡杯上。杯子里的咖啡还在冒热气,白雾在杯口慢慢升腾,被空调的风吹散了。
“王浩不是重点。‘死神’才是。还有他说的‘我不是最后一个’。”方烬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钥匙被他攥得发烫。“把这份名单发给所有分局、派出所、海关、出入境管理局。一旦发现这些人的踪迹,马上通报。”
赵铁军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方烬站在单向玻璃前面,看着审讯室里的王浩。律师已经收拾好了包,准备走了。王浩还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扎带没有解开,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方烬敲了敲玻璃,王浩没有抬头。审讯室的隔音很好,他听不到外面的一切,外面的声音也传不进去。但如果他能听到,方烬想让他听到的是——找到你了,死神。
方烬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灯下看了看。倒T符号被磨得发亮,那一道道的划痕不知道是钥匙扣蹭的还是口袋里的硬币刮的。他把钥匙翻了个面,背面光滑,能照出他模糊的脸。钥匙齿上沾了一点灰,他用拇指的指甲抠了一下,灰掉了。少了一点灰,钥匙轻了那么一点点,根本感觉不到。方烬把钥匙放回了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