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监狱在滨城北郊,灰白色的围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冰冷。方烬来过很多次,但每次来都觉得那堵墙比上一次更高了一些。他和赵铁军经过三道铁门,在会见室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夜被两个狱警推着进来了。
轮椅是蓝色的,金属扶手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银白色的底。沈夜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用别针别着,别针生锈了。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专注。狱警把他推到桌子对面固定好轮椅,退了出去。
“沈夜,你的徒弟在外面杀人。”方烬把文件夹打开,推到他面前。文件夹里有几张照片——马德胜胸口的战车牌、铁钉的特写、纸条的放大图。
沈夜没有看那些照片。他靠在轮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
“我没有徒弟。”
方烬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沈夜面前排成了一排。“他的手法和你一模一样。牌钉在胸口,纸条在胃里,规则编号。不是模仿,是继承。”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世界牌,牌背面的血字朝上,放到桌上。“你认识这个笔迹吗?”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张牌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方烬靠在椅背上,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你还有减刑的机会。今年报上去的减刑名单已经定了,但我可以用补充材料的方式把你加进去。不是假释,是减刑。”
沈夜的眼睛动了一下。方烬继续说“减三年。你现在服刑的监区属于高危监区,减刑名额本来就少。三年,够你少坐很久的牢了。”
沈夜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铁军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方烬需要身体前倾才能听清。
“我有一个助手,叫乌鸦。他只负责收集情报,不杀人。”
方烬把录音笔往他那边推了推。“真名?年龄?特征?”
“真名我不知道。我从来不问真名,这是规矩。”沈夜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二十五岁左右,瘦高个,一米七八,一百二十斤不到。擅长伪装,能在不同的场合变成不同的人。我教过他跟踪和反跟踪,教过他怎么不被监控拍到,教过他怎么从人的表情判断对方有没有撒谎。但我没有教他杀人。”
方烬看着沈夜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闪躲。
“他跟着我多久了?”
“两年。从我在滨城开始活动到被抓,乌鸦一直在我身边。”沈夜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是我在酒吧里捡的。那时候他在一家地下酒吧当服务员,被人欺负,我帮他出了头。他觉得我是大人物,非要跟着我。我正好缺一个跑腿的,就收了。”
赵铁军从旁边插了一句。“他见过你杀人吗?”
沈夜沉默了两秒。“见过。不止一次。每次做完事,他都负责清理现场。但他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
方烬把世界牌收起来放回了口袋。“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进来之后,就和他断了联系。监狱里不能上网,不能打电话。他联系不上我,我联系不上他。”沈夜抬起眼睛看着方烬,“他是不是在用我的名义接单?”
方烬没有回答,但他从沈夜的表情里知道答案。沈夜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微妙的、近乎于羞愧的情绪。
“如果乌鸦在杀人,那他已经不是我的徒弟了。”沈夜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会见室里回荡,“他是个疯子。我当初只让他跑腿,他非要看现场,看完了还不走,在那站着发呆。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你杀人的时候像在跳舞’。”
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你会配合我们吗?如果我们找到乌鸦,需要你的证词。”
沈夜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能不配合吗?减刑三年。”
方烬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走向门口。沈夜在身后忽然说了一句。“你要小心。他从不留活口。”
方烬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我见过他的作品。”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激活了灯,一截一截地亮。赵铁军跟在后面,在走廊里把打火机从左边口袋换到了右边。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方烬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赵铁军把车开过来,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夹放在仪表盘上。
“乌鸦比马德胜案的模仿者更专业,也更危险。模仿者是临时起意,乌鸦是有预谋的职业杀手。模仿者用的是从教程里学来的皮毛,乌鸦用的是沈夜亲手教的真本事。必须尽快找到他。”
赵铁军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方烬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食指和中指交替,咚、嗒、咚、嗒。
苏琳的电话打进来了。“方烬,王浩提供的那个临时邮箱,虽然注销了,但我查到了注册时的关联信息。注册人用了一个虚拟手机号,那个手机号曾经绑定过一个社交账号。账号已经注销,但我从缓存里找到了一张头像照片。一个年轻男人,戴口罩,穿黑色卫衣。”
方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苏琳发来的图片。照片上的男人瘦、高,肩膀宽但不厚,像一根电线杆。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眼窝陷进去,看镜头的时候没有表情。
“能识别身份吗?”
“用面部识别跑了一遍,匹配度很低。他戴了口罩,很多特征被遮住了。但我比对了监狱的探视记录——沈夜在押期间,这个人用‘王磊’的名字探视过两次。那个身份证是假的,但照片和我们手里的这张是同一个人。”
方烬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照片上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乌鸦。二十五岁。瘦高个。擅长伪装。沈夜教的。他用探视的名义去看沈夜,沈夜在监狱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乌鸦在监狱外面用沈夜的名义杀人。
车子上了高速,方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吹得他头发往一边倒,像草被风吹弯。他把车窗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