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在技术科连续盯了五天屏幕,眼睛里全是血丝。她把王浩提供的比特币钱包地址输入了一个自动追踪程序,程序在区块链上爬了四天,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关联钱包。新钱包建于一周前,三天前收到了一笔十五万的转账。转账备注里有一行加密信息,苏琳用王浩提供的密钥解密后,得到了一句话:“陈志远,滨城中级法院,规则三十五。”
方烬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字。陈志远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六十岁,滨城中级法院刑庭庭长,当年秦牧案的主审法官。秦牧、钱峰、沈夜,都是他判的。三个无期,一个死缓。判决书下来那天,陈志远在法庭上说的话方烬还记得——“法律不是你们用来复仇的工具。”方烬当时在场,被害人家属在旁听席上哭,陈志远没有看他们,宣读完判决书就走了。
“他收到过威胁信吗?”方烬问。
苏琳调出了陈志远的档案。“两个月前,陈志远的助理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内容是‘你判错了一个人,你会后悔的’。陈志远没有报警,他把邮件删了。但助理留了截图。”苏琳把截图调出来,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没有落款。IP地址经过多层代理,追不到。
方烬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志远办公室的号码。响了几声才接,陈志远的声音很沉,语速不快,像在念判决书。
“陈庭长,我是市局刑侦支队方烬。有人要杀你。我们需要见一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方烬,我在秦牧案的卷宗里见过你的名字。你来吧,我在办公室。”
方烬挂了电话,看着赵铁军。“陈志远同意配合。你带人布控,二十四小时蹲守。”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左边口袋换到了右边。“他家里?还是法院?”
“两个地方都要。乌鸦可能在他家动手,也可能在法院门口。他喜欢仪式感,会选择有象征意义的地点。”
赵铁军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
方烬去找陈志远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法院大楼在滨城市中心,灰白色的,方方正正,像一块巨大的石碑。陈志远的办公室在七楼,方烬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户边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好几个烟头。
陈志远比方烬想象的要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眼角耷拉着,但眼神很锐利。“你是方烬。沈夜的案子,你的笔录我看了,写得很好。”
方烬没有寒暄,把乌鸦的照片和信息放在桌上。“这个人叫乌鸦,是沈夜的徒弟。他已经在暗网上接了杀你的单。我们需要你在家里和法院附近配合我们布控。”
陈志远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乌鸦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空。“他不是第一个威胁我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陈志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们安排吧。我配合。”
方烬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铁军带着六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去陈志远家蹲守,一组守在法院对面。方烬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法院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只剩下七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志远还没走。方烬在车里坐了很久那盏灯才灭,陈志远的身影从大楼侧门出来,上了车。两辆便车跟了上去。
凌晨两点,方烬的手机震了。不是赵铁军,是苏琳。
“方烬,乌鸦刚才在暗网上发了一条消息,是给你的。”苏琳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什么内容?”
“他通过一个临时账户,向我的采样账号发了一条加密信息。解密后是——‘告诉方烬,陈志远不是我的目标。我的目标是更值得审判的人。’”
方烬握着手机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暗中的街道。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没有人。
方烬重新坐回沙发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苏琳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在耍我们。”
方烬把手机紧贴耳朵,苏琳的呼吸声在耳边格外清晰。“也许不是在耍我们。他可能在改目标。也可能他从来就没打算杀陈志远,那条信息是故意让我们看到的,目的就是让我们把警力集中在陈志远身上,他去杀别人。”
方烬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乌鸦在挑衅。他想让我们疲于奔命。我们不能被他牵着走。”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撤一半人。陈志远家留两个人就行,其他人回支队待命。”赵铁军在电话那头愣住了。“你确定?万一乌鸦说的是假话,真的去杀陈志远呢?”方烬走到窗前,把窗帘拨开一条缝,一个人从路灯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路中间一直拖到路边的墙上。
“他没说假话。他不会杀陈志远。他的目标不是法官。沈夜杀过法官,秦牧杀过法官,乌鸦不会重复他们做过的事。他要杀一个别人没杀过的人。”
赵铁军沉默了几秒。“你猜他会杀谁?”
方烬把窗帘放下来,走回到沙发旁坐下。“猜不到。但苏琳正在分析他的心理画像,等结果。”
他挂了电话,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窗外的路灯灭了——不是灯泡坏了,是声控灯到了时间自动灭了。方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到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沉。钥匙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热,从冰凉到温热。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琳,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的兴奋。“方烬,乌鸦在暗网上除了陈志远那条消息,还有另一条。他用了另一个匿名账号,在一个更隐蔽的频道里发的。内容是——‘下一个目标,曾经审判过我的人。’”
方烬的手停了一下。“审判过他的人?乌鸦没有被判过刑。他没有案底。”
苏琳的声音压低了。“那就是他认为曾经审判过他的人。可能是法官、检察官、警察,也可能是律师。任何人,只要乌鸦觉得那个人对他不公,都可能成为目标。”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街上空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方烬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触感从指尖往手心里走。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
“苏琳,调出所有乌鸦用过的匿名账号、邮箱、钱包地址。分析他的语言习惯、作案模式、选择目标的标准。我要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苏琳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速度很快。“这需要时间。但有一个发现——乌鸦所有的留言里,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从来不用标点符号中的逗号和句号,只用空格。他的英文拼写里,从来不用大写。这可能是他的习惯,也可能是在刻意隐藏字迹分析。”
方烬把窗户推开,冷风吹进来。“继续查。陈志远那边,不留人了,全部撤回。”
“你确定?”
“确定。乌鸦不会杀他。他给我们发那条消息,就是要我们确认陈志远被保护了,然后他好去杀别人。”
方烬把窗户关上,风停了。楼上的脚步声也停了。整个小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钥匙从他手心里滑到了沙发上,他摸到了它,把它攥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