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在陈志远家斜对面的那辆黑色SUV里蹲了两天。赵铁军坐他旁边，座椅调到最平，半躺着，眼睛盯着陈志远家的窗户。那扇窗户的灯亮了两天两夜，陈志远没有拉窗帘，方烬能看到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有时候坐在桌前，有时候站在窗前往外看。他们在车里吃了四顿盒饭，赵铁军用了两包烟，抽到第二包的时候被方烬抢走了，扔到了后座。
第三天凌晨，方烬的手机震了。他接起来的时候赵铁军也醒了，苏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方烬从没听过的颤抖。“张强死了。”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谁？”
“张强，退休律师。六十岁，曾为秦牧、易长安、钱峰辩护过。住在北区，距离陈志远家十五公里。刚接到报警，人已经死了，胸口钉着死神牌。”
方烬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停顿了几秒。乌鸦的那条消息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我的目标是更值得审判的人。”不是法官，是律师。那个曾经为愚者廷成员辩护、用法律技巧帮助他们脱罪或者减轻刑罚的人。在乌鸦眼里，那才是真正的罪人。
“走。”
赵铁军发动车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陈志远家的窗户。灯还亮着，陈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这辆突然启动的SUV。方烬没有看他，车子拐出小区上了主路。凌晨的路上没什么车，赵铁军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
张强家在滨城北区的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张强住三楼，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方烬到的时候法医老刘已经在屋里了，苏琳在门口穿着鞋套往里走。方烬接过鞋套和手套，弯腰穿上走进屋。
张强死在自己的书房里。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后仰，头靠着椅背。胸口钉着一张塔罗牌，“死神”，用铁钉钉的。铁钉比马德胜案那根更细更长，钉进去的角度更精准，不像马德胜案那样歪斜。血从铁钉周围渗出来，在白色的睡衣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已经干了。
方烬俯下身，看到张强的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发青。苏琳蹲在尸体旁边，用镊子从张强胃里夹出一张纸条。纸条被胃液泡得发软，字迹有些洇开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规则三十五：你抓不住我。”
方烬把那行字看了几遍，把纸条递给赵铁军。赵铁军接过去，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
苏琳站起来，摘下手套。“钉子的角度比马德胜案更准，和愚者廷原始手法几乎一致。铁钉是新的，没有锈，钉帽上刻了一个符号——”她把铁钉的照片放大，钉帽上有一个很小的倒T符号，刻得很精细，像是用激光刻的。“这不是即兴杀人，是精心策划的。张强家周围的监控我们查过了，三个摄像头昨天下午同时离线，恢复后视频文件被删除了。凶手对这套系统很熟悉。”
方烬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窗户外面是小区的小花园，花园里有几棵松树，树下有一把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头在抽烟。方烬看着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赵铁军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沉了下去。“张强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他昨天下午接了一个陌生电话，通话时长七分钟。号码是虚拟的，追不到。”他看着方烬，“你觉得是乌鸦打的？”
“是。告诉他，他要来了。张强知道有人要杀他，但他没有报警。”方烬转过身看着张强的尸体，“他觉得自己可以搞定，或者觉得警察保护不了他。”
苏琳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了一份名单。“张强在愚者廷系列案件中代理过七个被告。秦牧、钱峰、沈夜，还有四个外围成员。他对愚者廷的了解比任何一个律师都深。如果乌鸦要找一个‘值得审判的人’，张强比陈志远更有象征意义——陈志远代表法律，张强代表利用法律漏洞保护罪犯的人。在乌鸦的逻辑里，后者更可恨。”
方烬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张强的尸体。“乌鸦的专业程度远超王浩那种买家。他受过训练，有反侦察能力。他是愚者廷真正的遗产继承人。”
赵铁军把名单拿过去扫了一眼。“他比秦牧更疯狂。秦牧杀人还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乌鸦纯粹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方烬从尸体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张强搂着一个女人，面前站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在笑。方烬把相框放回原处，位置和角度都保持原样。“我们以为乌鸦的目标是法官，他就杀了律师。我们以为他会选择公众人物，他就挑了一个退休的普通老头。他永远在我们猜的方向之外。不能被他牵着走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你打算怎么干？”
方烬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所有与愚者廷案件相关的人——法官、检察官、律师、证人。”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写了一行字：“每个人都有危险。需要名单，需要保护。”
赵铁军看着白板上那行字，把打火机的金属壳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需要很多人手。”
方烬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申请省厅支援。”
苏琳已经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列名单。她敲键盘的速度很快，嗒嗒嗒的，像有人在用打字机打一封很长的信。“我先列初步名单，法官和检察官的名单从案卷里调。证人的名单从卷九、卷十四、卷二十一里找。还有那些在庭审中作过对愚者廷不利证词的人——专家证人、鉴定人、普通证人。总人数可能超过五十个。”
方烬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行字。“五十个。我们现在的警力最多保护十个。”
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余大江的号码。“我先给余大江打电话。省厅刑侦总队，他能调人。”
方烬点了一下头。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他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起身站到窗边。路灯已经灭了，天还没亮，天是一种很深的灰蓝色。有一个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擦着柏油路面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方烬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触感从指尖往手心里走。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光已经足够看清街道上的一切了。路灯灭了，那盏灯灭掉的光还在眼睛里留下了一团残影，橘黄色的，圆形的，像一个快要消失的太阳。他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在那层雾气上写了一个字——“追”。写完看了两秒，雾气散了，字也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