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的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张强家的书房里盯着那张死神牌。号码是隐藏的，屏幕上只显示“私人号码”四个字。他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先开口了。声音是处理过的，变声器把音调压得很低，像一个人在水底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机械的嗡鸣。“方警官，我是乌鸦。我们玩个游戏。”
方烬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走出了书房，站到阳台上。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三天内，你在滨城找到我。否则，我会再杀三个人。”乌鸦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方烬消化这句话。然后他补了一句，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尝每个字后面的恐惧。“第一个，林薇。”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阳台上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冷的，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乌鸦知道林薇，知道她是他的妻子，知道她的名字，知道怎么找到她。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预谋。
“你动她，我会亲手杀了你。”方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
乌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也被变声器处理过了，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空转。“警察不能杀人。你会违法。”
方烬把目光从地平线上收回来，看着阳台上那盆枯萎的绿萝。叶子干透了，卷成了一团。“我会让你在监狱里生不如死。秦牧、沈夜，他们都待过的地方，我会给你留一个位置。靠厕所那间，味道很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方烬不知道那是愤怒还是惊讶。乌鸦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变声器似乎调了一个档位，更低更沉。“开始找吧。计时开始了。”
电话挂了。方烬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拨了苏琳的号。
“苏琳，乌鸦刚才打电话了。用变声器，号码隐藏。你能追踪吗？”
苏琳的声音立刻清醒了。“通话已经断了，但我可以从基站调取记录。滨城的基站分布我有数据，能锁定大概区域。给我半个小时。”
方烬挂了电话，从阳台走回书房。赵铁军正在和苏琳讨论指纹的事，看到方烬的脸色，把手里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了。
“乌鸦要杀林薇。三天之内。”方烬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你回去保护她。”
“不。我去找他。”方烬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你带人去医院。林薇今天值班，她不知道这件事。不要告诉她，就说支队临时安排的安保。”
赵铁军把打火机塞回口袋，没有反驳。
方烬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调出林薇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他想了想，把手机收起来了。不打了。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说“有人要杀你”？她会怕。说“没事的，我保护你”？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方烬把头转向苏琳，“定位到了吗？”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滨城港口区域，基站覆盖范围大概两平方公里。有一艘废弃货轮‘长盛号’，停在七号泊位。那艘船三年前就被海事局查封了，但有人看到近期有灯光。”
方烬和赵铁军赶到港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港口的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海鸥在天空盘旋，叫声尖锐。七号泊位在最里面，路越来越窄，集装箱堆得像一座座小山，道路两侧堆满了生锈的钢铁。
那艘船在泊位尽头，船体很大，大概一百多米长，船身的蓝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漆。船头用铁链拴在岸边的缆桩上，铁链上全是锈。船舷上有一个梯子，放下来了，梯子的踏板踩上去吱嘎吱嘎，像是随时会断。
赵铁军拔出了枪，方烬也拔了枪。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梯子往上爬。梯子晃得厉害，方烬踩到第三级的时候，一块踏板整个掉了下来，落进水里，咚的一声。赵铁军在下面停了一下，方烬没有停。他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
甲板上很乱，到处是散落的缆绳和废弃的渔网。驾驶舱在船尾，门开着，门上的玻璃碎了，只剩下窗框。方烬走过去，侧身贴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驾驶舱里有光，电脑屏幕的光。他推开门走进去。
船舱不大，两个人并排站都嫌挤。正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倒计时的界面。倒计时显示：29小时44分11秒。数字在跳，每跳一下都像有人在方烬的太阳穴上敲一下。
“乌鸦！”方烬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只有海鸥在头顶叫，那声音传到舱里就变了味，像婴儿哭。
船尾传来一声响动，铁板被踩的声音。方烬冲出驾驶舱，跑到船尾。他看到一个人影从船舷的缺口翻了出去，跳进了海里。水花不大。方烬举起枪，准星在那个人的头顶晃了一下，他没有开枪。那个人的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很快就游到了船底下面，从船的另一侧消失了。方烬跑到另一侧船舷往下看，海面上只剩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淡。人不见了。
赵铁军从驾驶舱里冲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已经变成了29小时42分。旁边还放着一个U盘，银灰色的，很小，插在USB口上，指示灯还在闪，绿色的。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文档。文档的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十二个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职务和日期。方烬看到了陈志远的名字，看到了张强的名字——张强的日期已经过了，被划掉了。还有检察官、记者、两个警察、一个证人。最后一行，方烬的名字。
最后审判。没有日期。
方烬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他攥得发烫。他走到船边看着那片海。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波纹都看不到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被铁钉划的伤口——在张强家搬尸体的时候划的，不深，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道黑红色的痂贴在皮肤上。
赵铁军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站在方烬旁边。
“十二个人。十二个目标。”赵铁军的声音很低。
方烬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琳发了一条消息。“乌鸦跳海了。他跑了。U盘里有名单，十二个人，包括我。你先看。”
苏琳几乎是秒回了。“收到。林薇那边我通知了吗？”
方烬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通知了。”他发了出去。其实他没有通知林薇，赵铁军在来港口之前已经派人去保护她了。应该是已经在医院了。但他没有直接告诉她，没有亲口说。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捧在手心里。
赵铁军把笔记本电脑递给他。“这个电脑里还有别的东西。乌鸦录了一段视频，留给你的。”
方烬把钥匙放回口袋，接过电脑，按下了播放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戴着黑色的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空，像两口枯井。
“方烬，你来了。但你来晚了。我走了。三天之内，你找不到我，名单上的每个人都会死。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但等你找到我的时候，你已经来不及救他们了。这就是规则。”
视频结束了。方烬把电脑合上，看着那片海。海面上起了风，浪比刚才大了，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方烬把U盘装进口袋，和钥匙放在一起。“名单上的十二个人，每一个都要通知。让他们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外出，发现异常马上报警。我们保护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要杀他们。”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握在手心里。“你打算怎么找乌鸦？他跳海了，可能游到了岸边的任何地方。也可能有同伙接应。”
方烬从船舷边转过身，沿着梯子下去。梯子在他脚下晃得更厉害了，但他走得很稳，手不扶栏杆，一步一步踩实了再往下走。走到岸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那艘船一眼。船体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艘幽灵船。
方烬坐进车里，把U盘插进车载电脑的USB口，打开了那份名单。十二个名字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排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名字，看到最后一行，他自己的名字。最后审判。没有日期。
“他疯了。”方烬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他把挑战上升到了生死。这是他的自杀游戏。”
赵铁军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引擎轰鸣的声音很大，盖过了风声和海鸥的叫声。方烬睁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海天相接的地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他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眯了一条缝，但他没有闭上。
赵铁军踩下油门，倒车，打方向盘，车子驶出港口。集装箱从车窗外快速后退，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箱子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方烬把U盘从车载电脑上拔下来，放回口袋里，和钥匙并排放着。钥匙，U盘，钥匙齿刮着U盘的塑料外壳，发出很细的声响。方烬听着那个声音，把那两个东西分开了一点。钥匙贴着裤子内壁，U盘贴着钥匙。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