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钟指向凌晨四点的时候,方烬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他坐在监控墙前面,面前十二块屏幕,每一块对应一个安全屋的实时画面。左上角那块是记者孙梅的房间——走廊画面,门口坐着一名特警,楼道里另一名特警在巡逻。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杂音,然后是急促的喘息声。“报告指挥中心,三号安全屋发生情况。目标……目标死亡。”
方烬的手停在咖啡杯上,没有端起来,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指尖。
“说清楚。”
“孙梅死了。胸口有牌。凶手下手时间不明。我们没听到任何动静。”
方烬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一段,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赵铁军从另一张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外套。两个人冲出指挥中心,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激活了,一截一截地亮。
三号安全屋在滨城西郊的一栋独栋别墅里。方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别墅门口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红白相间的塑料带在车灯的光里反着光。四名特警站在门口,脸色灰白,像刚被霜打过的茄子。带队的队长姓周,三十出头,手还在抖。
方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别墅。
孙梅死在二楼主卧的床上。她穿着睡衣,被子掀开了一半,身体仰面躺着,胸口插着一张塔罗牌——“审判”。铁钉从牌面中央穿过去,钉进胸骨,钉帽上刻着倒T符号。血不多,渗在睡衣上,暗红色的一片。
方烬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孙梅四十岁,脸上有皱纹,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梦中被惊醒,但没来得及完全睁开。她的右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赵铁军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通风管道的挡板被拆下来了,放在浴缸里。管道口有新鲜的划痕,凶手从那里进来的。”
方烬走到卫生间,打开手电往通风管道里照。管道是方形的,宽约四十厘米,勉强能容一个瘦削的成年人爬行。管壁上有一道一道的擦痕,新的,金属表面被刮出了亮色。管道通向建筑外部,出口在别墅后侧的地面上,被灌木丛遮挡着。
苏琳蹲在管道出口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紫外线灯,照在地面上。“鞋印,四十三码,运动鞋,花纹和港口那艘船甲板上提取到的吻合。就是他。”
方烬把照片拍下来,回到二楼卧室。站在床边看着那具尸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把塔罗牌从铁钉上取了下来。牌背面的图案和之前的一样,纸边泛黄,但比愚者廷时期用的那些更新一些,可能是乌鸦自己做的仿品。
赵铁军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部对讲机。“孙梅的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昨天下午,打给她的编辑,说了五分钟,内容正常。监控显示她进入别墅后没有出来过。四名特警轮班,每两小时换一次岗,没有人擅离职守。”
方烬看着周队长。“你们听到了什么声音没有?”
周队长摇头。“没有。换岗的时候我亲自进去看了,她还活着。那是凌晨一点。三点半换岗的时候,敲门没人应,我们用钥匙打开门,人已经凉了。”
方烬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别墅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车,路边有一盏路灯,光晕橘黄色,在凌晨的雾气里散开了一圈模糊的光。他把窗帘拉上,转身对着所有人说了一个安排——安全屋的位置每十二小时更换一次,所有特警通讯使用加密频道,每次换岗更换密码。
赵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样会打乱所有部署。安全屋的选址、后勤保障、人员调度,全都要重来。”
方烬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审判牌。“总比再死人好。”
苏琳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纸条,被胃液泡得发黄,字迹有些洇开。“从胃里取出来的。规则三十六:安全屋不安全。你以为能保护他们?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方烬把纸条接过去看了很久,攥在手心里。纸团被他攥得变了形,字迹被手指压得更模糊了。
方烬走出别墅,天边已经泛白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东方那片鱼肚白,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遍。纸上的字在晨光里显得发黄,紫药水写的,字迹有些洇开了,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没放回口袋,放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用一块碎砖压住了,纸角从砖下面露出来,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赵铁军走过来站他旁边。“乌鸦没有内鬼帮忙,不可能知道安全屋的位置、换班时间、通风管道的结构。他提前侦察过,或者有人告诉他。”
方烬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太阳快出来了,云层的边缘被染成了橙红色。“从现在起,所有安全屋的选址由我亲自定。”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在晨风里。“你觉得内鬼是谁?”
方烬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车里,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名单上十二个人的名字,重新排了顺序。他把第一天的记者换成了另一个名字,把孙梅的名字划掉了。
手机震了,林薇发来一条消息。“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安全吗?”
方烬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还安全。”
他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他把钥匙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一会,钥匙齿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刮的。方烬的拇指在钥匙齿上刮了一下,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赵铁军从车窗外递进来一杯咖啡,纸杯的盖子没盖紧,方烬接过来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手背上。烫的,他没有擦,看了几秒,用舌头舔了一下手背上的咖啡。钥匙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热,从冰凉到温热。那个温度从掌心往骨头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