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灯从没灭过。方烬把安全屋泄密的知情人名单写在白板上,只有四个名字:方烬、赵铁军、苏琳、刘刚。他在每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着那四行字。
赵铁军靠在墙上,把打火机从左边口袋换到右边。苏琳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敲。方烬指着自己的名字。“我先排除我自己。”手指移到赵铁军的名字上,“你不会。苏琳,你也不会。”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刘刚。特警队长。这次行动的所有安全屋位置、布防图、换班时间,都是他经手的。他有完整的调度权限。”
苏琳的手指落到了键盘上。“查他。”
方烬走回她身后,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档案。刘刚,四十岁,从警十八年,特警支队一大队队长,三次三等功,无不良记录。照片上的人脸方正,眉毛浓黑,眼神坚毅——看起来就是那种你会放心把命交给他的那种人。
苏琳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了另一份资料。“他的女儿刘念,三年前去英国留学,学费每年三十万。刘刚的工资年收入不到十五万。他老婆是小学老师,年收入八万。”她的声音压低了,“差额很大。”
赵铁军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盯着屏幕。“有人资助他?”
苏琳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银行账户的交易记录,她的眼睛从左到右快速扫了一遍。
“过去两年,刘刚的账户收到过五笔大额转账,总额两百零三万。转账来源是一个境外账户,开在新加坡。”苏琳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我查了那个境外账户的资金链,最终指向一个壳公司。那个壳公司和黑桃会曾经使用的洗钱网络有关联。不是直接关联,是隔了两层,但模式一模一样。”
方烬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甲压进了桌面。他看着白板上刘刚的名字,那个名字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十八年的老警察,三次三等功,女儿在国外读书。钱从哪里来的?黑桃会。
“他被收买了。”
赵铁军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金属壳子被他攥得发烫。“抓不抓?”
方烬走到窗户边看着院子里的人。刘刚正站在指挥中心楼下,和两个特警说话。他穿着作训服,腰间的枪套擦得锃亮。他在笑,笑得很自然,像在聊家常。
“不抓。”方烬转过身来,“留着刘刚,也许能反向追踪乌鸦。乌鸦是通过他拿到安全屋位置的,如果刘刚还在我们的系统里,乌鸦还会从他这里获取信息。我们给他假信息。”
赵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让他继续当内鬼?”
“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他。所有安全屋的新位置——只告诉你和苏琳,由你们直接通知各特警小组,绕过刘刚。他接触不到核心信息了,但他不会知道我们绕过了他。他会以为自己还在局里,会继续给乌鸦传消息。乌鸦收到的会是旧信息,或者我们故意放出去的假信息。”
苏琳已经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我可以创建一个虚拟的安全屋列表,让刘刚‘无意中’看到。里面的位置全是假的,布防图也是假的。如果乌鸦根据这些假信息行动,他就是在自投罗网。”
方烬点了一下头。“就这么办。但在这之前,不能打草惊蛇。刘刚的通讯、行动,全部要监控。不能让他察觉。”
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他去哪,见谁,打电话给谁,全都要记录。”
方烬把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名单上。第二天,检察官刘志强。他拿起红笔在刘志强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字——“保”。
苏琳已经把虚拟安全屋的方案做好了。她建了一个假的调度系统,里面的数据全是虚构的,但界面和真实系统一模一样。只要刘刚登录,他就会看到这些假数据,并且不会怀疑。她在系统里埋了一个追踪程序,一旦刘刚访问某个特定的数据模块,就会触发警报。
方烬把刘志强案的卷宗翻了出来。他看着卷宗上刘志强的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瘦长,头发稀疏,戴着金丝眼镜。他在秦牧案的起诉书上签过字,在法庭上宣读过公诉词。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铁钉,把秦牧钉在了无期徒刑的判决书上。在乌鸦眼里,这是罪。
方烬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四十二分。距离第二天还有十个小时十八分钟。
赵铁军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方儿,林薇那边平安。安全屋换了新位置,她带着孩子已经搬过去了。新位置只有你和苏琳知道,我没告诉任何人。”
方烬点了一下头,把卷宗合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在灯下泛着光,倒T符号的阴影投在桌面上,像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他用手把钥匙翻了个面,倒吊人的图案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只有轮廓还在,像一个模糊的人影。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把灯关了。指挥中心陷入了黑暗,只有监控墙上的屏幕还亮着,十二个安全屋的画面在黑暗里像十二扇发光的窗户。方烬在那些光里站着,看着那些画面。每扇窗户都亮着灯,但每一盏灯后面都可能藏着乌鸦的影子。
方烬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路灯亮着,光晕在雾气里散开。一个身影从路灯下走过,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方烬看着他走远,消失在黑暗里,把窗帘拉上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钥匙,从指挥中心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黑色的尾巴。他走到楼梯间,推开防火门,门轴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长啸在楼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像一只鸟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