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强住在滨城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里，顶楼，没有电梯。方烬爬了五层楼梯才到他的门口，赵铁军在后面喘得很厉害。门开了，刘志强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他看到方烬的警服，没有惊讶，侧身让开了。
客厅不大，二十来平米，沙发是老式的，书架上堆满了法律书籍，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刘志强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方烬，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乌鸦的名单上有我，第二天。”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他在法庭上宣读公诉词时一模一样，“我不去安全屋。”
方烬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下来。“刘检，乌鸦已经杀了一个人。明天就是第二天，你会是第二个。”
刘志强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当了二十五年检察官，起诉过多少罪犯，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没有人能让我躲起来。”
方烬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这不是躲，是策略。”
刘志强的嘴角动了一下。“安全屋？记者孙梅死在安全屋里。你的安全屋不安全。我不去。但我可以请几个保镖。”他说着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周，帮我找两个人，退役军人，有实战经验。明天就要。”
赵铁军看了方烬一眼，方烬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凌晨一点，方烬和赵铁军带着一个小队在刘志强家楼下的车里蹲守。两个保镖在屋里，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刘志强卧室门口。两个人都退伍不久，身上还带着军营里的那种硬气。楼顶和楼道里也安排了便衣。
对讲机里传来苏琳的声音，她远程监听了刘志强家周围的所有监控和红外探测。“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方烬看着手表，一点四十五分，一点五十分，一点五十五分。两点整，楼顶的便衣突然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有人从隔壁楼的天台翻过来了，速度很快，往刘志强家的阳台方向去了。”
方烬推开车门，赵铁军跟在后面，两个人冲进单元门。他们刚上到三楼的时候，楼上传来枪声，一声，又一声，不是同一种枪——第一声清脆，第二声沉闷。方烬的心沉了一下，脚步更快了。上到五楼，刘志强家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全亮了。一个保镖捂着肩膀靠在走廊的墙上，血从指缝间往外渗，深红色的，在白色的墙上流了一道。
“他从阳台进来的。”保镖的声音很紧，但还算镇定，“我开了一枪，他躲开了。他开了一枪，打中了我。然后从阳台跳下去了。”
方烬冲到阳台往下看。楼下是一条小巷子，路灯昏黄。地面上有一摊血，新鲜的，在路灯下反着光。血迹从小巷子一直延伸到巷口的围墙上——他翻墙跑了。
赵铁军已经在用对讲机调度了。“各单位注意，嫌疑人从刘志强家阳台跳下，沿小巷向西逃跑，有血迹。封锁周边所有路口。”
苏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调取周边监控。他身上有伤，跑不远。”
方烬回到屋里，刘志强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握着那把保镖给他的备用枪。他的手在发抖，但枪口朝下，没有指任何人。
“刘检，你没事吧？”
刘志强摇了摇头，把枪放在桌上。“他进不来。保镖挡在门口，他开了一枪，没打中我。”他看着那个受伤的保镖，保镖已经被搀扶到沙发上，有人正在给他包扎。血浸透了好几层纱布，但没伤到骨头。
苏琳在阳台上蹲了很久。她用小刷子在地上扫了扫，用镊子夹起一小片东西，放到证物袋里。“血指纹。他翻阳台的时候手套破了，血沾在栏杆上，留下了一枚清晰的指纹。”
方烬走过去，看着证物袋里那枚暗红色的指纹。指纹纹路清晰，能看清脊线和谷线。苏琳把它输入数据库，敲了几下回车，等了大概半分钟。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无匹配。”
苏琳转过身来看着他。“没有前科。不在任何数据库里。”
方烬走到保镖面前。保镖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他长什么样？看清楚了吗？”
保镖摇了摇头。“戴面具，黑色的，只露出眼睛。但他左手开枪，左撇子。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偏瘦，动作很快，像练过跑酷。”
方烬记下了这些特征。一米七五，偏瘦，左撇子。和沈夜描述的一模一样。
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把手机递给方烬。屏幕上是一个路口监控的截图，模糊的，一个黑色的人影翻过围墙，消失在巷子深处。截图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零三分。方烬把手机还给赵铁军。
“乌鸦受伤了。短期内他可能会放缓行动。这是我们追查他的机会。”
赵铁军接过手机。“医院、诊所布控？”
方烬点了一下头。“对。他需要处理伤口。枪伤，不能去正规医院，只能找小诊所或者自己处理。通知所有医院、诊所、药店，留意来买消炎药、绷带、或者处理枪伤的人。另外，血迹DNA尽快化验，录入数据库，只要他再犯案，就能比对。”
他走回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小巷子。路灯还亮着，地上的那摊血还在，在路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他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淡淡的，但很清晰。他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栏杆的水泥面粗糙，刮着他的掌心。方烬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被钥匙刮过的旧痕，已经长好了，变成一条白色的细线，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栏杆上轻轻磕了一下，钥匙碰到水泥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符号的凹槽里有一点点灰，他用拇指的指甲把灰抠掉了。方烬站在阳台上，钥匙在他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他把钥匙放进裤子口袋，拉链拉上。赵铁军在屋里喊他。方烬转身走回去。阳台的门关上的时候，门框上的灰震落了一点，细细的，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在肩膀上掸了一下，灰从肩上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