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消失后的第三天,滨城所有的医院、诊所、药店都收到了协查通报。方烬把乌鸦的血指纹和体貌特征发到了每一个医生的手机上,附带一句话:“此人持枪,危险,发现请立即报警,不要正面接触。”三天过去了,没有人报警。方烬开始怀疑乌鸦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滨城,或者他的伤根本没有那么严重。
第四天凌晨,方烬的手机响了。苏琳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西区,一家私人诊所,医生报警了。凌晨三点有人敲门,说需要缝合伤口。医生说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交现金,不让登记。”
方烬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碰到了一旁撑着胳膊打盹的赵铁军,赵铁军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西区,走。”
那家私人诊所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已经褪色了,写着“便民诊所”四个字。医生姓周,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的病人的面部轮廓——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他没摘口罩,我只能看到这些。”周医生把纸递给方烬,“但他的左臂有纹身,他脱外套的时候我看到的。一只乌鸦,黑色的,翅膀展开,很大。”
方烬把那张画接过来。纸上画的那双眼睛很深很空。左臂的乌鸦纹身。
“纱布还在吗?”
周医生从医疗废物桶里翻出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用过的纱布和棉球,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苏琳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纱布放进证物袋。
方烬把那张画拍照发给了苏琳,让她把画像和失踪的404实验学员李想的旧档案照片做比对。苏琳在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不敢相信的话。“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和404实验学员名单中的‘李想’匹配。”
方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李想?那个在巴黎的?”
“不是同一个。”苏琳的声音压低了,“404实验有两个李想。一个在巴黎,叫李想,程序员,我们合作过。另一个在实验名单上标注‘失踪’,档案照片被涂黑了,身份信息不全,只有名字、年龄和实验编号。他是二十六号实验体。二十六号李想,从未被捕,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的记录里。”
方烬站在诊所门口,天还没亮,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光晕在晨雾中散开。他想起巴黎那个李想,瘦削,戴眼镜,手指上有茧,帮他破解过暗网的节点。那不是同一个人。这个李想是另一个——失踪的,没有记录的。404实验的失败品,也许连导师都觉得他不可控,从档案里抹去了。
赵铁军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乌鸦就是那个失踪的李想。二十六号实验体,被AI激活了杀人指令。”
周医生在旁边补充了一句细节。“他说话有口音,不是滨城本地的,更像东北那边的。”方烬立刻回头追问,“还说了什么?”周医生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说‘疼’的时候,那个‘疼’字发得很重,像东北人说话。”
方烬把车开到诊所门口,发动车子。赵铁军坐在副驾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像,看着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二十六号实验体。AI激活了杀人指令。但他没有被AI完全控制——他是主动选择了这条路。他享受杀人,享受和我们玩这场游戏。”
方烬把车子从巷子里开出去,上主路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苏琳把李想的旧档案发了过来,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身高测量的背景板前面,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表情僵硬。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实验体二十六号,李想,22岁,性格孤僻,有暴力倾向,不适合继续参与项目。已释放。”
方烬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释放。404实验把一个有暴力倾向的实验体释放到了社会上。他们以为删掉他的档案就能抹掉一切,但抹不掉的是他脑子里被植入的技术,和他心中被诱导出的恨意。是谁释放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乌鸦从笼子里飞出去了,现在飞回来了。
赵铁军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周医生说他纹身是旧的,不是新纹的。说明他早就给自己起了代号,不是临时起意。”
方烬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乌鸦就是李想。404实验的另一个失败品。他可能被AI激活了杀人指令,也可能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必须找到他。”
苏琳又在电话那头开口了。“我查到了李想被释放后的轨迹。他离开404实验室后,去了东北,在一家工厂打工,后来辞职,没有固定职业。三年前,他的银行账户被注销,身份证也没有再使用过。他消失了,彻底消失。”
方烬把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他看着车窗外面,街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始营业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里白茫茫的一片。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站在摊前买包子,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红灯变了绿灯,方烬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过。方烬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买包子的中学生,直到车子拐弯挡住了视线。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左边口袋换到了右边口袋。“我们现在有他的DNA、指纹、画像、真名。他跑不掉了。”
方烬把车停在支队的停车场,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不需要跑。他回来就是为了完成名单。十二个人,十二天。他在按照自己的游戏规则行事,不跑不躲。我们要在他杀下一个目标之前找到他。”
方烬推开车门,走下车。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但不足以驱散他心里的那种冷。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钥匙。手指在钥匙齿上刮着。赵铁军从另一边下车,把打火机掏出来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得很慢,飘到方烬面前,被他呼出的气息吹散了。方烬穿过停车场。赵铁军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脚步声错开半步。他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把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