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加密档案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方烬坐在技术科的加密终端前,苏琳输入了三级授权密码,屏幕上弹出了一份尘封已久的电子档案。封面上印着“404实验室·实验体档案·绝密”的红色印章,编号是026,姓名:李想。方烬觉得那个编号离他的很近,他的编号是007,二十六号是后一批进来的。
档案第一页是基本信息。二十二岁,男性,身高一米七六,体重六十三公斤。无既往病史,无犯罪记录。心理评估结论写着:“性格内向,有轻微社交障碍,无明显攻击性。”方烬看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的脸,瘦削,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镜头。那不是乌鸦的眼睛,乌鸦的眼睛是空的、冷的、没有躲闪。这是另一个人。
苏琳翻到了第二页。实验记录。基因编辑位点二十三处,与方烬的编辑方案高度相似,但有三处不同。方烬的增强的是杏仁核与前额叶连接,增强共情能力。李想的基因编辑侧重点不同,修改的是与攻击行为相关的基因位点,增强的是对外界威胁的敏感度,目的是制造一个“警戒型”的容器。
方烬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在鼠标上悬着。他们想制造不同的工具,方烬是审判者,李想是警戒者。
苏琳翻到了第三页。芯片植入记录。植入时间是方烬之后一年,手术过程顺利,术后初期没有异常。第三个月,芯片开始出现信号波动,李想开始出现失眠、幻听、情绪不稳定等症状。精神科医生的会诊记录上写着:“患者自称有两个声音在脑子里说话,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别人的。别人的声音让他‘惩罚有罪的人’。”
方烬的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七章,精神科医生记录。“李想的二次人格我们暂时命名为‘审判者’,该人格在芯片信号异常时出现,表现为冷酷、暴力、缺乏共情能力。主人在人格切换后对次人格的行为没有记忆。建议终止实验,取出芯片。”
但芯片没有取出来。记录显示,实验室以“技术风险过高”为由,决定保留芯片。方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怕取芯片会损坏大脑,实验体就废了。他们不关心李想,只关心实验数据。
苏琳翻到了最后一页。实验室关闭通知。“鉴于实验体二十六号存在不可控风险,决定将其释放。芯片未取出,已做远程关闭处理。释放后不进行跟踪。”
方烬把最后一行字读了两遍。释放。他们把一个脑子里住着恶魔的人放回了社会。他们说“已做远程关闭处理”,但方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在芯片里留了一个后门,一个可以被远程激活的后门。AI或者任何知道密钥的人,都能唤醒李想脑子里的那个恶魔。
方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在闪烁,频率不快,一下一下的。他想起自己脑子里的芯片,虽然已经清除了,但那些被植入的痕迹还在。方烬的DNA里的后门序列还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可以被AI识别的东西。方烬和他一样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
赵铁军从旁边的椅子上探过身来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天生的杀人犯。他是被制造出来的。就像我。”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左边口袋换到右边口袋。“但他选择了杀人。”
方烬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看着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
“也许他没有选择。次人格控制他的时候,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档案里写得很清楚,主人格对次人格的行为没有记忆。他杀人的时候,可能是另一个人。第二天醒来,他不记得自己杀了人。那种感觉,方烬应该懂。他的芯片被清除之前,AI也曾经在他脑子里说话,他能听到,能感觉到,但控制不了。如果AI当时让他杀人,他会不会动手?方烬不知道。他庆幸自己没到那一步。”
苏琳调出了一段补充记录,是沈夜被捕后的审讯笔录。沈夜说他在实验室关闭后找到了李想,那时候李想在街头流浪,精神状态很差,沈夜收留了他,教他跟踪、反跟踪、使用武器。方烬看着那行字,想起沈夜在监狱里说的话——“他是我在酒吧里捡的。”沈夜捡到了一个破碎的工具,打磨锋利了,为自己所用。沈夜教他杀人,但没有告诉他那些被杀的人该不该死。也许在乌鸦的次人格里,那些人都该死。
方烬把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把屏幕上的照片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我要找到他,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关掉他脑子里的‘开关’。他需要治疗,不是死刑。”
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你太善良。”
方烬转过身看着赵铁军。“不是善良,是感同身受。”
苏琳把档案关闭,屏幕暗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上面是404实验所有学员的名单,两个李想并排写着。一个在巴黎,合作过,安全。另一个是乌鸦。她在乌鸦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钥匙。他把钥匙掏出来走到白板前面,在乌鸦的名字旁边写了几行字:“人格分裂。次人格审判者。芯片未取出。可被激活。沈夜的徒弟。左撇子。一米七六。六十三公斤。左臂有乌鸦纹身。”他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在口袋里把玩着钥匙。方烬把钥匙放在桌上,对着灯光看了看,倒T符号的阴影投在白板上,正好落在李想的脸上。赵铁军在身后说,“天亮去查李想的家庭背景。父母,老家的地址,也许他受伤后会回去。沈夜的审讯笔录里也提到过李想的老家在长春。”
方烬把钥匙攥回手心里,对赵铁军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出发。”赵铁军把打火机从桌上拿起来,打火机在他手心里翻了一圈。
方烬坐在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两把钥匙放在桌上,一把新的,一把旧的,齿纹一模一样。他分不清哪把是哪把了,把它们叠在一起,倒T符号重合,倒吊人的图案也重合了,像一个完整的影子。他把两把钥匙都攥在手心里,一手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