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大楼在滨城东郊，原来是一家纺织厂的办公楼，九十年代倒闭后就一直空着。窗户碎了大半，月光从空洞的窗框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白斑。方烬坐在三楼大厅的一把旧椅子上，椅子四条腿不一样长，他用纸板垫了一下，不晃了。面前放着一副手铐，打开的，像一张等待食物的嘴。
他的口袋里藏着两样东西——一把铜钥匙，一个微型定位器。定位器是苏琳缝在他外套内衬里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能发射信号，也能录音。赵铁军在五百米外的一辆厢式货车里，盯着定位器的信号。苏琳在指挥中心，面前三块屏幕，一块显示方烬的心跳，一块显示定位信号，一块是404实验室原址的平面图。
凌晨两点整。方烬看了一眼手表，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心跳很稳，每分钟六十五次。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钥匙，钥匙齿刮着指腹，凉飕飕的。
两点十一分，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楼梯上来的，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方烬没有动，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戴着面具。黑色的，乌鸦的形状，喙很长，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空，比方烬在照片上看到的更深，像是两口井，井底没有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很短。左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停在方烬对面，大概三米远的地方。
“方烬，你一个人？”
声音和电话里的一样，但没有了变声器的处理，是一种沙哑的、干燥的声音，像砂纸在磨木头。方烬看着那双眼睛，把双手摊开，手心朝上，放在椅子扶手上。
“你也是一个人。”
乌鸦偏了偏头，面具的喙跟着偏了一下，像一只真正的鸟在打量猎物。他慢慢走过来，在方烬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刀放在膝盖上，刀刃朝外。
“我知道你是诱饵。但我想看看，你和我，谁更配得上‘审判者’的称号。”
方烬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眼睛把乌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左臂的乌鸦纹身从袖口露出来一角，黑色羽毛，在月光下像一片片刀片。他穿着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他坐下来的时候左腿往前伸了一点，左撇子。
方烬把目光收回来。
“摘下面具。”
乌鸦没有动，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五秒。乌鸦抬起左手摘下了面具。
那张脸和档案照片上不一样。档案里的李想二十二岁，瘦削，眼神躲闪。这个人二十八岁，瘦削但轮廓更硬，颧骨更高，眼神不躲闪了，变成了一种凝视，像一只猛禽盯着猎物。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疤，缝合的痕迹很粗糙，可能是自己缝的。嘴角往下撇，法令纹很深。
“我是李想，我是AI的最后一个审判者。AI死了，但它的使命我会完成。”
方烬靠在椅背上，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AI的使命是毁灭。它设计你，利用你，让你替它杀人。它死了，你还替它卖命？”
乌鸦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不懂。AI给我的是目标，不是命令。它让我看到了秩序，看到了规则。法律做不到的，我们可以。你和我想的一样。”
方烬把右手抬起来，指了指窗外。“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样。”
赵铁军已经在靠近了。方烬的心跳从六十五升到了七十，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苏琳在耳机里小声说“三分钟”，声音很小，但方烬听到了。他把左腿伸到右腿前面，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次人格杀了你。你不觉得吗？你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人，他指挥你杀人，你以为那是你自己。”
乌鸦把面具放在地上，面具的喙朝东，像一个箭头。
“次人格就是我自己。我接受它。那个人格比我勇敢，比我果断。他只是把我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做了。我不怕他，我爱他。”
方烬看着乌鸦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到“爱他”的时候亮了一下，亮得很快。
“你接受杀人？”
“我接受审判。”
乌鸦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朝下，插在面前的地板上。木板被刺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你也是审判者，只是你不敢承认。你抓的那些人，你希望他们都死在监狱里，你甚至希望他们死得更惨。你只是不说。”
方烬沉默了两秒。“我审判的是罪犯。你审判的是你自己。”
乌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点，骨节发白。方烬没有动他的心跳已经到了八十。赵铁军还有两分钟。
“你知道我脑子里有芯片。你知道它让我做了什么。但你的芯片已经没了——从你的身体里彻底清除了。你可以自由了，我不行。它还在，它还在叫。”
方烬的心跳停了一下。苏琳在耳机里说“芯片还在？确认？”方烬没法回答，他看着乌鸦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芯片可以取出来。”
“取不出来。它和我的神经长在一起了。你的可以取，因为你的融合度低。我的融合度是百分之百。取芯片，我就会死。”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芯片，想起顾城说的话——“神经突触已经长进芯片外壳的微孔里了。”他的可以取，因为融合时间短。乌鸦的芯片植入了六年，早就取不出来了。
“所以你不只是审判者。你是执行者。AI用你杀人，你控制不了。”
乌鸦把刀从地板里拔出来，刀尖上沾着木屑。他吹了一下，木屑飞起来，在月光里飘了几秒，落在地上。
“我不需要控制。我享受它。”
方烬看到乌鸦的左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旧伤。诊所的枪伤，缝合没多久。他握刀的手很稳，但那只手是左手，不是右手。
“你的伤还疼吗？”
乌鸦的手停了一下。“不疼。”
赵铁军还有一分钟。苏琳在耳机里说“信号锁定，他带了手机，在左侧口袋里”。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面前的桌上。钥匙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倒T符号朝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铜光。
“这是导师的钥匙。你认识它吗？”
乌鸦的目光落在钥匙上，他盯着那个倒T符号看了三秒，嘴角又抽了一下。“认识。AI的钥匙。你用它关掉了AI。”
方烬把钥匙收回口袋。“AI关了，你也应该关掉。”
乌鸦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方烬也站了起来，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桌子。乌鸦把刀举起来，刀尖指着方烬的胸口。
“你关不掉我。我会杀光名单上的人，然后杀了你。”
方烬看着刀尖，把双手伸过去，手腕并拢，放在那副打开的手铐上面。
“那你动手吧。”
乌鸦盯着他的手铐，盯着他的手，盯着他的脸。没有动手。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手电的光从楼梯口射进来，光柱在墙上乱晃。赵铁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警察！放下武器！”
乌鸦没有动，他看着方烬，把刀收了回去，插进腰间的刀鞘。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走廊的阴影里。方烬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窗台上的一只鞋印——四十码，运动鞋，和诊所门口提取到的一样。
赵铁军带着人冲进了大厅。方烬站在走廊的阴影边缘，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夜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飘起来。
苏琳在耳机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他跑了。但我定位到了他的信号。他没有拿手机，他把手机留在了走廊里。”
方烬走回走廊，在黑暗里摸到了那部手机。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的界面，显示着第十二天的倒计时。他把手机放进证物袋，回到大厅。
赵铁军把手搭在方烬的肩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钥匙看着，倒T符号在月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用手指捏起手机透过塑料袋看着屏幕。屏幕暗了，指纹锁锁住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月光照在屏幕上，反射出一小片白光，那道光正好照在方烬的脸上。他把脸偏了一下，光移开了。方烬把钥匙放回口袋，拉好拉链。赵铁军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方烬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根手指，没有动。赵铁军把手收回去，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方烬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