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会见室方烬来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对面坐着的不是沈夜,不是秦牧,是李想。乌鸦。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挂在胸前,用一根布条吊着。左手被铐在铁椅的扶手上,铐得很紧,手腕上勒出了一圈红印。他的头发被剃短了,露出一道旧疤痕,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一条蜈蚣趴在头皮上。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冷的,看方烬的时候没有表情。
方烬把文件夹打开,推到他面前。里面有他杀人的证据,有他留在现场的字条,有他手机里的倒计时截图。乌鸦没有看那些东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旧疤照得很清楚。
方烬把文件夹合上了。“我知道你有两个人格。让另一个人出来。”
乌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方烬。“他死了。被我杀死的。”
方烬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人格不会死。只是被压制了。”
乌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扶手上的左手。那根被纱布缠着的手指头露在外面,指甲发青。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回去了。
赵铁军从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这一切。苏琳在隔间里记录。
心理医生姓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是省厅特聘的司法精神鉴定专家。他在乌鸦对面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乌鸦看着那个录音笔,没有反应。
郑医生没有着急,他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老家在哪里。乌鸦回答了,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郑医生把灯光调暗了一点,声音放柔,语速放慢。他开始描述一个场景——你走在一条路上,路两边是树,树上有雪。你穿着棉袄,帽子是红色的,绒线球在头顶一晃一晃的。你身边有一个人,他牵着你的手。
乌鸦的眼皮开始颤抖。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他的左手在扶手上攥紧,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嘴张开又合上了。
“我……我不想杀人。”
那道声音不是乌鸦的声音,不是那种沙哑的、干燥的、像砂纸磨木头的声音。这个声音更轻,更细,带着一种小孩子般的委屈。方烬的身体微微前倾了。那双眼睛变了——不是空的,不是冷的,是湿润的,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控制不了他。他一直在说话,一直在说,让我杀人,说那些人都该死。我不想听的,他不让我睡,我不听他就让我睡不了。”
郑医生的声音很轻。“你是谁?”
“李想。实验体二十六号。我不是乌鸦,他是。他在我脑子里,他占了大部分,我只能挤出来一小会儿。求你帮帮我。”
方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蹲下来和那双湿润的眼睛平视。李想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会帮你。”
李想点了点头。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想握住方烬的手。手铐的铁链不够长,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个状态只持续了三分钟。三分钟后,眼睛里的水光没了,湿润被蒸发干了。瞳孔重新变得空,变得冷。李想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残忍的扭曲。他把左手放回扶手上靠在椅背上。
“你帮不了他,因为我已经是他了。我们合为一体了。”
方烬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那双重新变空的眼睛。“人格融合不是不可逆的。你在撒谎。他还在。”
乌鸦把目光从方烬身上移开了。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旧疤在灯光下很清晰。
乌鸦的案件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了很多记者。方烬从人群中走过,闪光灯在他脸上闪了好几下。孟瑶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相机。她冲方烬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头点得很重。
检察官主张死刑,理由是乌鸦犯下多起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社会危害极大。乌鸦坐在被告席上,衣服换成了看守所的号服,右手还吊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别人的事。他旁边的辩护律师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
方烬作为证人出庭。他从证人席站起来走到证人席,法官让他宣誓。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很清楚。
“方烬,你对被告的量刑有什么意见?”
方烬看着乌鸦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对视,没有闪躲。
“我不反对法律对他的惩罚。但我请求法庭考虑一个事实——他的人格分裂是404实验造成的,不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他是受害者,不是纯粹的罪犯。他的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指挥他杀人,他没有能力反抗。如果可以治疗,希望能给他一个治疗的机会,而不是死刑。”
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议论。一个被害人家属站起来喊了一句什么,被法警制止了。方烬没有看那些人,他等议论声静下来,才继续开口。
“我见过404实验的其他学员,他们有的成了罪犯,有的成了平民,有的成了警察。他们和我一样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但工具可以选择自己的用法。乌鸦没有选择,因为他的工具被人篡改了。如果法律放弃了他,那就没有人能救他了。”
方烬走回证人席坐下。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庭讨论了一个小时。乌鸦被带回候审室,他走过方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光——不是空的,不是冷的,是一点很微弱的东西,像烛火在风中晃了一下,灭了。
重新开庭后,法官宣读了判决。“被告李想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鉴于被告系人格分裂患者,且作案时受次人格主导,判决生效后接受强制精神治疗,直至治愈或确认无再犯可能。”
乌鸦的律师松了一口气。乌鸦本人没有表情,他的目光越过法官的座位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一群鸽子飞过去,在灰色的背景下几乎看不清轮廓。
方烬走出法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口。空气凉凉的,带着初冬的气息。赵铁军从后面走上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号码是隐藏的,只有一行字。
“规则三十七:你救了乌鸦,但下一个是你。你选他而不是法律,你也会被审判。”
方烬把那行字读了两遍。他没有回复,把消息删除了。赵铁军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脸色变了。“谁发的?”
方烬把手机装进口袋。“不知道。但他在暗处。”
赵铁军用拳头捶了一下旁边的石柱。“没完没了了?”
方烬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倒T符号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林薇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站在他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方烬外套的领子整理了一下,手指在他脖子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刀伤旁边停了一下,摸到了那一道凸起的疤痕,指腹在上面轻轻按了按。方烬没有躲,他把林薇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回家。”方烬说。
林薇点了点头。方烬走下台阶,赵铁军跟在后面。他把手心攥得紧紧的。
钥匙在他掌心里慢慢变热。方烬在口袋里把钥匙翻了个面,手指在倒T符号的凹槽里来来回回。灰已经被蹭干净了,金属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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