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车停在监狱门口的时候,天刚亮。赵铁军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头歪向车窗,嘴角有一点口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方烬没有叫醒他,把发动机熄了,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监狱灰色的围墙。
围墙上面有铁丝网,一圈一圈的,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乌鸦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你抓了我,但审判不会停止。”他以为抓了乌鸦,至少能清静几天。但失眠还是来了,比以前更凶。闭上眼就是那些聊天记录的截图,一屏一屏的,年轻的面孔,密密麻麻的文字,表情符号后面藏着的仇恨,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铁军醒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看了一眼窗外,把座椅调直。
“到了?”
“到了。”
“你真要提审秦牧?”赵铁军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他还能告诉你什么?”
方烬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他告诉我源头。”
秦牧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方烬差点没认出他。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囚服挂在身上像面口袋,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洞洞的黑,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来,把铐着的双手放在桌上。铁链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烬。你胖了。”
方烬没有接话。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隔着玻璃贴在玻璃上。秦牧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暗网论坛。叫‘新愚者’。注册会员五千多人。”方烬把截图翻了一页,另一页,又一页。“他们在传播塔主的思想。说塔主是英雄,说私刑是正义。有人开始模仿你们的手法杀人,有人开始组织‘线下行动组’。你告诉我,源头在哪里?”
秦牧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疤照得很清楚。那是方烬抓他时留下的,手铐的金属边缘划的。
“你以为塔主死了?”秦牧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的思想已经种在了成千上万人的脑子里。你不是在抓罪犯,你是在和一种思想作战。思想,你懂吗?抓不住,杀不死,烧不毁。你只能看着它长。”
方烬把截图纸从玻璃上拿下来,放回文件夹里。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它不长。”
秦牧笑了。那种笑不是嘲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看着笼子外面的人也在自投罗网时的那种笑。
“没有办法。只要有人觉得法律不公,就会有人相信私刑。你摧毁了愚者廷,摧毁了AI,摧毁了黑桃会。但你没有摧毁人心里的那根刺——‘法律保护不了我,我只能自己保护自己’。这根刺,你拔不掉的。”
方烬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秦牧的眼睛,那两团黑洞也在看他。
“你组织杀了那么多人。你不后悔?”
秦牧沉默了很久。会见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方烬数了一下,那个声音的频率大概在五十赫兹左右,和他的心跳差不多。
“后悔。”秦牧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尖刻,不再锋利,变得很平,像被磨过。“但我后悔的不是杀人。是杀了人之后,什么都没改变。那些该死的人,还是有人替他们辩护。那些不该死的人,还是没人替他们收尸。我杀了四十七个人,这个世界没有变好一丁点。”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的问题在于,你以为杀人能让世界变好。杀人只会让世界更糟。多一个死者,就多一个仇恨的种子。你种了四十七颗,现在已经发芽了。”
秦牧低头看着自己铐在桌上的手。铁链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了一圈红印,皮肤被磨破了,结了一层薄痂。
“方烬,你会累死的。”
“也许。但不是今天。”
方烬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赵铁军在门外等着,透过玻璃窗看到方烬的脸,没有表情。方烬走到门口的时候,秦牧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方烬听到了。
“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方烬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赵铁军跟在后面,递过来一瓶水。方烬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水瓶攥在手里,塑料瓶被捏得变形,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说得对。我救不了所有人。”
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一圈,没有点烟。
“但你救了你救得了的那些。乌鸦,刘志,那个群主小凯。他们没死,没杀人,没变成第二个塔主。这不算赢吗?”
方烬把水瓶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很刺眼。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铜的,被体温焐得很热。拇指在倒T符号上按了一下,感觉到金属的坚硬。
“算。但不够。”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很清脆,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钟。赵铁军跟上来,打火机在口袋里轻轻碰撞着钥匙,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方烬走进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监狱灰色的墙面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站定,眯着眼睛看着太阳。光太强了,他看到眼前有一片红,血红血红的,像闭着眼睛时看到的那种红。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铜在光线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倒T符号的阴影投在他的掌心里,像一个微型的墓碑。
思想战。他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抓不住,杀不死,烧不毁。
方烬把钥匙攥紧,手心里的阴影被手指遮住了。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赵铁军坐进来,系上安全带。
“去哪?”
“回办公室。让苏琳查暗网。深挖。”
车子驶出监狱大门,方烬在后视镜里看着灰色的围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把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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