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投影仪打开的时候,方烬正在喝今天的第四杯咖啡。技术科的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监控墙上,把那些深灰色背景上的文字照得发白,有些地方反光,看不清。
“这是暗网论坛‘新愚者’的首页截图。”苏琳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注册会员五千三百二十一人,帖子总数十一万七千条。成立时间大约在一年前,正好是塔主AI休眠之后。”
方烬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版块名称。“塔主语录”“审判案例”“技术讨论”“招募新人”——每个版块都有几十页帖子,最新回复的时间显示是几个小时前。
“活跃度很高。”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方烬旁边,“这些人不用上班吗?”
“大部分是学生。还有一些是无业青年、自由职业者。”苏琳切换到另一个界面,是一张年龄分布图,柱状图最高的那根落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平均年龄二十三岁。最小的十四岁。”
方烬看着那个数字,十四。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暗网上学习怎么杀人。
“论坛的管理员是谁?”
苏琳又切换了界面,是一张用户信息表,用户名、注册时间、发帖数量。最上面那行的用户名是“播种者”,注册时间一年前,发帖数量三千二百条,平均每天将近九条。
“播种者。真实身份未知。IP经过多层跳板,最终指向东南亚。他发的帖子质量很高,不是普通网友的水帖。每一篇都是精心写的,有理论、有案例、有煽动性的话术。他还在帖子里穿插塔主AI的原话——那些话是从我们的卷宗里泄露出去的,他拿到了原始资料。”
方烬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叩了一下。“卷宗在证物室。谁接触过?”
“查过了。证物室的访问记录里没有异常。但他可能通过其他渠道拿到了——比如当年参与案件的律师、记者,或者看守所的狱警。”苏琳把激光笔关了,红点在屏幕上消失,“这个人很专业。他可能不是普通的崇拜者,而是原组织的成员。”
方烬回到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杯端起来,发现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壁上画圈,杯壁上有水珠,被他的手指抹掉了。
孟瑶的电话进来了。方烬按了免提。
“方烬,我潜进去了。”孟瑶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在走路,“论坛有个‘线下行动组’的招募帖,报名需要填写一份问卷,内容包括‘你为什么愿意牺牲’‘你是否有犯罪记录’‘你是否有护照’。报名者需要经过筛选,承诺‘不怕死’。我填了一份假资料,用的是虚拟身份。三天后,‘播种者’给我发了私信,要求我提供身份证照片和一段自我介绍视频。”
方烬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你提供了吗?”
“提供了。假身份证,AI生成的视频。他通过了。现在我进了‘线下行动组’的加密频道,里面有二十三个人。他们正在策划一次行动,目标是一名退休法官,在滨城。”
方烬和赵铁军对视了一眼。赵铁军的手已经按在了对讲机上。
“行动时间?”
“还没定。他们在等‘播种者’的指令。方烬,这个组织比我们想的要大。‘播种者’不是一个人在操作,他背后可能有一个团队。论坛的服务器在境外,资金通过比特币流转,很难追。”
方烬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麦克风说:“继续潜伏。不要暴露。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挂了电话,方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前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年轻的面孔,表情符号后面藏着的仇恨。十四岁,最小的十四岁。
他睁开眼,看着苏琳。“追踪‘播种者’的资金流向。从他收的比特币捐款入手,看他兑换成法币的渠道。境外交易所的交易记录虽然匿名,但资金进出总有痕迹。查。”
苏琳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方烬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窗外是滨城的街道,车流人流,一切正常。没有人知道暗网上正在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五千多个年轻人正在被一种思想慢慢吞噬。
他想起秦牧的话——“你救不了所有人。”
也许吧。但他可以救一些人。一个是一个。
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铜钥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把一小片光斑投在天花板上。那个光斑随着他的手微微晃动,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你说这些人,他们是真的相信私刑,还是只是觉得酷?”
方烬想了想。他把钥匙翻了个面,光斑在天花板上跳了一下。
“都有。有些人是真的恨这个世界,觉得法律辜负了他们。有些人只是觉得塔主很酷,想成为他。不管哪种,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他们会伤害别人,也会毁了自己。”
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一圈,没有点烟。“那怎么办?”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光斑消失了。他看着窗外,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先找到‘播种者’。切断源头。然后再一个一个把那些孩子拉回来。”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的,涩的,冷冰冰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收缩。
“苏琳,今晚之前,我要知道‘播种者’的资金链。赵铁军,联系各地网安部门,准备对论坛实施技术打击。孟瑶继续潜伏,不要打草惊蛇。”
方烬拿起外套,走向门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监控墙。那些深灰色背景上的文字还在滚动,一屏一屏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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