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在凌晨两点打来了电话。
方烬正在床上翻来覆去，林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把手机按掉，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把推拉门关上，回拨过去。
“查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急切。
“查到了。”苏琳的声音也哑了，显然熬了很久，“‘播种者’的比特币钱包，在过去一年里收到了大约价值五十万人民币的捐款。他把这些币分批次转到了三家不同的交易所，兑换成美元，再转到他在东南亚的银行账户。”
“账户持有人是谁？”
“何强。四十五岁，原滨城大学哲学系讲师。”苏琳停顿了一下，键盘敲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五年前被学校开除，理由是‘在课堂上宣扬极端思想，煽动暴力’。开除后他申请了泰国精英签证，长期居住在曼谷。他有一个情妇，在金边，所以经常往返于泰国和柬埔寨之间。”
方烬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缓慢移动，一闪一闪的。
“何强。我见过这个名字。”
“你确实见过。他是黑桃会的外围成员，编号H-037。他在黑桃会的角色是‘理论支持’——负责撰写宣传材料，美化组织的‘正义性’。黑桃会覆灭后，他的档案被归类为‘外围，无犯罪行为，不予追究’。但看来，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方烬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着。深夜的阳台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
“他一个大学讲师，哪来那么多钱？”
“黑桃会的残余资金。他在东南亚帮黑桃会管理过几个离岸账户，顺手给自己留了一笔。具体数额不清楚，但足够他在东南亚过得很舒服。”
方烬把钥匙从睡裤口袋里掏出来。他睡觉也揣着它，林薇说过他好几次，他改不了。铜钥匙在掌心里凉凉的，夜风吹过来，把钥匙吹得冰凉。
“申请国际刑警协助。明天一早，我要何强的全部资料——住址、行踪、社交关系。我要亲手抓他。”
“余大江那边？”苏琳问。
“我来协调。”
挂了电话，方烬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拢了拢，没用，又被吹乱了。他想起何强的样子——在档案照片里，何强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但那双眼睛，和秦牧的一样，黑洞洞的。
他拉开门回到卧室，林薇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他帮她把被子拉上去，掖好。林薇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他说“还早，睡吧”，她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方烬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直到天蒙蒙亮。
余大江的退休生活被方烬一个电话打乱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方烬以为他挂了。
“何强，我知道这个人。”余大江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当年查黑桃会的时候，我建议抓他，但上面说‘证据不足，且他主动退出了组织，不予追究’。我就知道他迟早还会出事。”
“现在他出事了。五千多人的论坛，二十多人的线下行动组。他已经不是在传播思想，是在组织犯罪。”
余大江又沉默了一会儿。方烬听到电话那头有倒水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叹息。
“国际刑警那边我来协调。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何强在东南亚待了五年，关系网很深。他不会轻易就范。”
方烬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流。早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知道。所以我要亲自去。”
“带着赵铁军。别一个人逞能。”
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赵铁军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塑料袋里还冒着热气。
“余大江同意了？”
“同意了。”方烬从塑料袋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的，有点咸。“订机票。明天飞曼谷。”
赵铁军把另一个包子三口两口吃完，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掏出手机开始查航班。
“曼谷落地后，需要当地警方配合吗？”
“余大江已经在协调了。到了之后，先和泰国警方碰头，再去何强的住处踩点。他住在素坤逸区的一个高档公寓，安保很严。不能硬闯，要智取。”
方烬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何强的名字，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何强。四十五岁，哲学讲师出身，擅长话术，善于煽动。他在论坛上的帖子我都看了，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一般人很容易被他说服。他不是普通的罪犯，他是思想犯。”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圈。“思想犯最难抓。你没证据判他死刑，但他造成的危害比杀人犯还大。”
方烬在何强的名字旁边写了几个词——黑桃会、论坛、线下行动组、东南亚。
“所以我们要抓他人赃并获。他的电脑里一定有证据——论坛的管理后台、成员名单、行动计划。拿到这些，就能定他的罪。”
苏琳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她把纸放在桌上，最上面一页是何强的照片——黑框眼镜，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国际刑警发来的资料。何强在曼谷的住址、车牌号、常用咖啡馆、情妇的联系方式。他还定期去金边，每次待三到五天，住在他情妇的公寓里。他持的是泰国精英签证，五年期的，还有三年到期。”
方烬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张脸看起来很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注意。但就是这张脸后面，藏着一个正在向五千多个年轻人灌输仇恨的大脑。
“明天出发。赵铁军跟我去。苏琳，你留在这里，远程支援。孟瑶继续潜伏，不要暴露。”
方烬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在何强的脸上点了一下。
“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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