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还没结束。方烬和赵铁军落地的时候,天正下着大雨,雨点打在机舱的舷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窗户。
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车,到达国际刑警曼谷联络处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天还是灰蒙蒙的。泰国警方的一名高级警官在门口等着,姓颂蓬,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警徽。
“何强的公寓在素坤逸路三十八号,是一栋高档公寓,二十四小时保安,进出需要刷卡。”颂蓬指着墙上的地图,用带口音的英语说,“我们可以在他出门的时候抓捕,也可以在公寓大堂等他回来。但最好不要硬闯,万一他有武器,会伤及无辜。”
方烬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
“他一般什么时候出门?”
“根据我们的观察,他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会去楼下的一家咖啡馆,吃早餐,看报纸,用一个小时左右。然后返回公寓,直到下午三四点再出门,去健身房或者见朋友。晚上大部分时间在家里,偶尔去酒吧。”
方烬和赵铁军对视了一眼。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圈,但没有点。
“在咖啡馆抓。那里人少,容易控制场面。”方烬说。
颂蓬点头。“明天上午,我派四个人跟你们一起行动。何强的照片我们都看过,不会认错。”
当天晚上,方烬和赵铁军在酒店房间里整理装备。赵铁军把手枪拆开,擦了擦,又装回去,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你紧张?”方烬问。
赵铁军把手枪放在桌上,拿起弹匣,用手指按了按子弹的底火。“不紧张。就是想快点结束。”
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铜钥匙在台灯下泛着橘黄色的光,倒T符号的阴影投在柜面上,小小的,像一个逗号。
“结束?”方烬说,“抓了何强,论坛还在。会员还在。他们的思想还在。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赵铁军把弹匣插回枪里,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他把枪放回枪套里,枪套的扣子啪的一声扣上了。
“那也得先抓了他。不然那些孩子会越来越疯。”
方烬没有说话。他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关掉了台灯。黑暗中,他听到赵铁军的呼吸声,很均匀,像在做梦。但方烬知道他没睡着,和自己一样,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三分,何强出现在咖啡馆的门口。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乐福鞋。头发比档案照片上长了一些,但依然梳得很整齐。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英文版的《曼谷邮报》,折叠得整整齐齐。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报纸放在桌上,招手叫服务员。他要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方烬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赵铁军在吧台旁边,假装在看手机。四个泰国便衣分布在咖啡馆内外。
何强翻开报纸,开始看。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每页大概停留一分钟。方烬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握着报纸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咖啡端上来了。何强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能是太苦了。他没有加糖,继续喝。
方烬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行动。”
赵铁军收起手机,走向何强的桌子。他走得很慢,像是一个普通的顾客去找座位。距离何强还有两步的时候,他猛地加速,一只手按住何强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他的手从报纸上拉开。
“何强,警察。”赵铁军用中文说。
何强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停止了翻报纸的动作,手指停在报纸的边缘。
方烬走过来,站在何强面前。他低下头,看着何强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何强,你涉嫌组织、领导网络犯罪团伙,传播暴力思想。你被捕了。”
何强抬起头,看着方烬。那双眼睛黑洞洞的,和秦牧的一模一样。
“方烬。”他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名字,“你终于来了。”
泰国警察上前,把何强从椅子上拉起来,给他戴上手铐。手铐咔嗒一声扣上,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很响。几个顾客抬头看过来,服务员端着咖啡壶愣在原地,壶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咖啡。
何强没有反抗。他任由警察推着他往外走,经过方烬身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方烬。
“你知道你抓了我,也阻止不了什么吗?”
方烬没有回答。他跟着走出咖啡馆,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地上的积水反射着白光,刺眼。
“论坛会关,但种子已经撒了。五千个会员,每人再影响十个人,就是五万。你抓不完的,方烬。”何强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上课。
方烬拉开警车的门,把何强塞进去。何强坐进后座,手铐铐在身前,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圈,嘴角动了一下。
方烬坐在他旁边,关上车门。
“论坛关不关,不是你说了算的。种子能不能发芽,也不是你说了算的。但我能保证一点——你不会再有机会给他们浇水了。”
何强笑了。那种笑和秦牧一模一样——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看着笼子外面的人也在自投罗网。
“你太天真了,方烬。思想的种子不需要人浇水。它自己会找水源。”
方烬没有再接话。他看着窗外,曼谷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寺庙、商场、天铁、摩托车,一切都那么正常,没有人知道这辆警车里坐着一个正在向五千个年轻人灌输仇恨的人。
回到曼谷联络处,方烬看着泰国警察把何强带进临时羁押室。铁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扣。
赵铁军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接下来?”
“引渡回国。审判。然后送进监狱。”
“你觉得能判多少年?”
方烬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在曼谷三十多度的天气里,没有凉水。
“看他律师的本事。但这种案子,最少十年。最多无期。”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圈。“十年后他出来,六十岁。还能继续干。”
方烬把水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十年后,我们的法治教育已经铺开了。那些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他再想传播那些东西,没那么容易。”
赵铁军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拍了拍。
“你总是往好处想。”
方烬没有反驳。他走到窗边,看着曼谷的天际线。高楼之间有一片灰蒙蒙的雾,分不清是雾霾还是雨后的水汽。
“不往好处想,就干不下去了。”
他掏出钥匙,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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