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二中的礼堂比一中小一些，只能坐三百人。方烬到的时候，座位已经坐满了，连过道都站着人。校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姓刘，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
“方警官，学生们听说你要来，报名非常踊跃。我们不得不限制人数，每个班只有五个名额。”刘校长把他领到讲台旁边，“这是麦克风，已经调好了。您随时可以开始。”
方烬站在讲台后面，扫了一眼台下。三百多张年轻的面孔，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认真看着他。赵铁军照例坐在第一排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我叫方烬，是滨城市公安局的警察。今天不讲大道理，讲几个我亲身经历的故事。”
他把PPT打开，第一页是404实验室的照片。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小了，手机被收起来了。
方烬讲了四十分钟，从自己被制造、被植入芯片，到追捕愚者廷、摧毁AI，再到乌鸦案、刘洋案。他没有用太多术语，没有引用法条，只是讲故事。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像在说书。
讲到乌鸦杀人的时候，台下有人吸了一口凉气。讲到刘洋被抓的时候，有人叹了口气。
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很常规——“方警官，你怕不怕？”方烬说“怕”，然后解释了怕什么。第二个问题是“你后悔当警察吗？”方烬说“不后悔”，然后解释了为什么。
第三个问题是一个男生问的。
他站起来，个子很高，比周围的学生高出一头。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方警官，你抓了乌鸦，但乌鸦杀的是坏人。那个检察官收受贿赂，那个律师帮黑社会脱罪。你不觉得乌鸦做得对吗？”
礼堂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认真听讲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空气凝固了，每个人都在等方烬的回答。
方烬看着那个男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困惑，像一个在十字路口迷路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你叫什么名字？”
“李知行。”
“李知行，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法律可以绕过，那法律还有什么用？”
李知行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方烬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台前，离第一排观众只有两米远。他没有用麦克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今天你觉得这个坏人该死，你杀了他。明天我觉得那个坏人也该死，我也杀了他。后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判断别人该不该死。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没有规则，没有程序，没有辩护，只有拳头和刀子。弱者永远没有机会。”
李知行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法律太慢了，有时候还不公平。”
“慢，不代表错。不公平，我们可以改。但私刑没有改的机会，它只有快感和毁灭。”方烬把外套的领子整理了一下，那上面别着警徽，“我做了二十年警察，见过太多次私刑。每一次，不管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结果都一样——更多的仇恨，更多的死亡。从来没有例外。”
李知行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块污渍，圆珠笔画上去的，蓝色的。
方烬走回讲台后面，把麦克风拿起来。
“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同意我。我只要求你想一想——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选？是拿起刀，还是拿起电话？是当审判者，还是当举报者？”
李知行抬起头，看着方烬。那双眼睛里的困惑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
“我不同意你。”他说，声音不大，但礼堂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但我理解你了。”
方烬点了一下头。“那就够了。”
李知行坐下了。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方烬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散场的时候，李知行没有走。他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刑法》，扉页已经翻烂了，边角卷着，有折痕。方烬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他迎上去。
“方警官，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如果你回到十六岁，你还会选择当警察吗？”
方烬看着李知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光——年轻的、热烈的、正在寻找方向的光。
“会。而且我还会选择法律。不是因为法律完美，是因为它是我们拥有的最好的武器。私刑不是武器，是毒药。”
李知行把《刑法》抱在怀里，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烬。
“方警官，我以后想当律师。”
“那你更要相信法律。”
李知行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尽头，校服的下摆在风中飘了一下。
赵铁军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又一个被你感化的。”
方烬摇了摇头。“不是感化，是启发。他自己想通的，我只是推了一把。”
他走下台阶，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球滚到方烬脚边，一个男生跑过来，冲他喊“叔叔帮忙踢过来”。方烬把球踢回去，脚法不错，球稳稳地落在那个男生脚下。男生愣了一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又跑回去了。
方烬看着那个男生跑远的背影，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阳光下看了看。铜钥匙被磨得很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像一小块金子。
“你改变了他的想法。”赵铁军说。
“也许只是暂时的。但只要他今天想了，种子就种下了。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方烬把钥匙放回口袋，走向停车场。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像一个巨大的指针，指着某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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