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一中的大礼堂又满了。这次不是演讲,是辩论赛。
八支队伍参赛,来自全市八所中学。经过三轮初赛、两轮复赛,最后剩下两支队伍——滨城一中和滨城二中。决赛辩题是“面对不公,应该忍耐还是反抗”。
方烬坐在评委席的最左边。评委席一共五个人,有教育局的领导、有律师、有大学教授,只有他一个警察。
正方是滨城一中,观点是“应该忍耐,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反方是滨城二中,观点是“可以有限度地反抗,包括私刑”。
开篇立论,正方一辩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声音清脆,语速很快,像在念咒语。她引用了法谚“法律是沉默的国王”,说私刑会破坏法治的基础,人人都是法官,人人都是刽子手,社会就会回到丛林状态。
反方一辩是个男生,声音低沉,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他引用了“法不责众”的例子,说当法律失灵的时候,公民有自卫的权利,包括对不公制度的反抗。
自由辩论阶段,双方你来我往,火药味越来越浓。
反方二辩站起来,指着正方三辩。“你方说法律是唯一的武器,那请问,为什么每年有那么多人上访?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维权无门?法律如果真的好用,谁愿意去冒险?”
正方三辩是个瘦小的女生,声音不大,但很稳。
“法律不是完美的,这我们承认。但请问,私刑就完美吗?你杀了人,你解了恨,然后呢?你进了监狱,你的家人怎么办?你的未来怎么办?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其实你只是在替自己挖坟。”
反方三辩站起来,个子很高,声音很大。
“那请你回答我,乌鸦杀的那些人,哪一个不该死?检察官受贿,律师助纣为虐,他们害了多少人?他们逍遥法外,谁来替受害者讨公道?”
正方三辩没有慌。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反方三辩的眼睛。
“方警官——就是今天坐在评委席的那位方警官——他被设计了半辈子,被控制、被当作工具。他的导师想让他变成杀人机器,AI想吞噬他的意识。但他选择的是法律,不是私刑。如果连他都能相信法律,我们为什么不能?”
台下响起了掌声。刘校长没有制止,她也跟着鼓掌了。
反方三辩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他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乱。
总结陈词。正方四辩说:“法律不是完美的,但它是我们可以一起改进的唯一的武器。私刑不是武器,是毒药。我们不要做私刑的奴隶,要做法律的公民。”
反方四辩说:“我们不是提倡私刑,我们是在说,当法律彻底失灵的时候,人有自救的权利。这不是犯罪,是本能。”
评委讨论的时候,方烬没有说话。他听着其他四位评委的争论——有人说反方的观点太激进,有人说正方的立场太理想化。方烬只是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桌上。
结果出来了。正方获胜。
方烬上台点评。他没有拿稿子,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八百多张年轻的面孔。灯光太亮,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辩论不是为了分出胜负,是为了让更多人思考。你们今天思考了,这就是法治教育的意义。正方说得对,法律是我们唯一的武器。反方也说得对,法律有时候确实会失灵。但失灵了怎么办?是拿起刀,还是拿起笔?是当审判者,还是当建设者?”
他停了一下,把麦克风换到左手。
“我选择当建设者。不是因为我比你们高尚,是因为我知道私刑的代价。我见过太多被私刑毁掉的人——有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有加害者变成了疯子。没有一个人因为私刑获得了幸福。从来没有。”
台下很安静。有人低着头在记笔记,有人眼眶红红的。
“你们以后可能会成为法官、检察官、律师、警察。也可能只是普通的公民。不管你们做什么,请记住——法律不是完美的,但它是我们可以一起改进的唯一的武器。不要丢掉它。”
方烬走下台,赵铁军递给他一瓶水。
“你越来越像个老师了。”
方烬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警察也是老师——教人守法的老师。”
他看着台下那些正在散场的学生。一个女生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请他签名。方烬签了,写的是一句他常说的话——“相信法律,不要私刑。”
那个女生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跑回了同学中间。
方烬把水瓶放在桌上,掏出钥匙,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铜钥匙被他的手焐得很热,倒T符号的凹槽里积了一些灰,他用拇指蹭了蹭,灰掉了。
“回家。”他说。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圈,没有点。“走。”
两人走出礼堂,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树荫下看书。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方烬知道,今天种下的那些种子,会在某个时刻发芽。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但总会发芽的。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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