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警方的反馈陆续回来了。
方烬把那些报告堆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三百份报告,每份少则一页,多则五六页。他看了整整一天,咖啡喝了七杯,去了四次厕所,午饭是赵铁军带的盒饭,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大部分人的态度都是“愿意配合”“不再参与”“知道错了”。有些人写得很诚恳,有些人写得很敷衍,有些人写得很长,像在写检讨书。方烬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看完,每一份都在右上角签上自己的名字缩写。
看到第一百七十多份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行字上。
“刘洋,二十二岁,无业,谈话后次日失联,手机停机,住处无人。”
方烬把那页报告抽出来,放在最上面。他拿起电话,打给负责谈话的属地派出所。
“刘洋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民警说:“那天谈话的时候,他态度很平静,说‘我知道了’‘我会改的’。我们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结果第二天再联系,电话就打不通了。去他住的地方看,人已经走了,东西还在,但人不见了。邻居说看到他拎着一个背包出门,说是‘出远门’。”
方烬挂了电话,把刘洋的档案调出来看。大专学历,父母离异,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没有固定工作,偶尔打打零工。社交账号上全是极端言论——“塔主万岁”“法律是屁”“该杀的人太多了”。
方烬把苏琳叫过来。
“查刘洋。查他的身份证使用记录、火车票、飞机票。看他去哪了。”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串信息。
“三天前,他从滨城坐火车去了昆明。然后在昆明转车,去了西双版纳。最后一条记录是今天——他在西双版纳的一个小旅馆登记入住。”
方烬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滨城划到昆明,从昆明划到西双版纳,然后划出国境线。西双版纳再往南,就是缅甸、老挝。
“他想偷渡。”赵铁军站在方烬身后,“去找何强。”
方烬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
“订机票。去西双版纳。今晚就走。”
赵铁军拿出手机,开始查航班。方烬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天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有几只鸟从楼顶飞过,影子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铜钥匙被夕阳照得发红,像一小块炭火。倒T符号的阴影投在窗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箭头,指着南方。
“他要是出去了,就是第二个乌鸦。”方烬的声音很低,“不能让他出去。”
赵铁军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最后一班飞机还有一个小时。现在去机场,勉强赶得上。”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拿上外套,大步走向门口。赵铁军跟在后面,打火机在口袋里轻轻碰撞着钥匙,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方烬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降,他对着电梯的不锈钢墙面看着自己——头发乱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了,外套的领子歪了。他把领子正了正,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你几天没睡了?”赵铁军问。
“不记得了。”
电梯门开了,方烬大步走出去。他的影子在走廊的地板上被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瓷砖上,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他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初秋的味道。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赵铁军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很响,惊动了路边的一只猫,那只猫窜进了树丛,消失不见了。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他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刘洋的档案照片——年轻的脸,寸头,眼神涣散,嘴角向下撇着。和乌鸦被抓之前的照片很像,像到方烬觉得是同一个人的两张照片。
他想起乌鸦说过的话——“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制造出来的。”
不。方烬在心里说,不一样。他选择了一条路,你选了另一条路。但刘洋,他还来得及选。
方烬睁开眼。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光晕在车窗上连成一条线。
“开快点。”他说。
赵铁军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速表指针往右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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