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双版纳的那个小旅馆在景洪市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个褪了色的灯箱,写着“住宿”两个字,其中“宿”字的拼音少了一个字母,拼出来是“SU”,像在叫谁。
方烬和赵铁军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照亮了一片水洼,昨夜的雨还没干。
“人在三楼,302房。”民警压低了声音,“从昨天晚上进去就没出来过。窗帘拉得紧紧的,灯一直亮着。”
方烬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是碎花的,旧了,边缘发黄。灯从里面透出来,把窗帘照得半透明,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来来回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钥匙呢?”
“前台有备用钥匙。”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塑料门卡,递给方烬。
方烬接过门卡,看了一眼赵铁军。赵铁军把手按在枪套上,点了点头。
他们上楼的时候,方烬走在前面,赵铁军跟在后面。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踩上去沙沙的响。每一级台阶上都积着灰,墙角结着蛛网,有一只蜘蛛在网上爬,看到人来,缩成了一团。
三楼到了。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激活了灯,一截一截地亮。方烬走到302门前,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时钟的摆。
方烬把门卡插进锁槽,红灯变绿,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睡过的痕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中缅边境的,用红笔画了一条线,从打洛口岸一直画到缅甸的小勐拉。旁边放着一本假护照,照片是刘洋的,名字是“王磊”。
刘洋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不是要攻击,是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拖在地上,已经很长了,从他的手边一直拖到脚边,像一条红色的蛇。
他看到方烬的时候,手里的苹果掉了。苹果滚到地上,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滚了一圈,沾了一层灰。那把水果刀还在他手里,刀刃上沾着苹果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刘洋,我是方烬。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放下刀,跟我回去。”
刘洋没有动。他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方烬。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的那种红,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蜘蛛网。
“我不回去。”
“你回去,还有机会改。你出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那边的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强不会帮你,他只会利用你。你死了,他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刘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被欺负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报警没用是什么感觉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全是害怕,还有愤怒,“我报过三次警,三次都没用。打我的那些人还在外面,我还在躲。”
方烬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得很慢,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像在丈量距离。
“我知道。我被欺负过,我也报过警,也有过没用的时候。但你知道我后来怎么做的吗?我考了警校,当了警察。我抓了那些欺负人的人。不是用刀,是用法律。法律慢,但它会到。”
刘洋的眼眶红了。他把刀放在窗台上,刀刃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苹果皮断了,最后一截掉在地上,盘成一团。
“我……我怕。”
“怕什么?”
“怕回去。怕坐牢。怕我妈知道。”
方烬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和刘洋之间只有两米的距离了,他能闻到刘洋身上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味,像放了很久的衣服。
“你现在回去,也许不用坐牢。你只是准备偷渡,还没有实施犯罪。坦白从宽,争取从轻处理。你妈那边,我帮你解释。你信我吗?”
刘洋看着方烬的眼睛,看了很久。方烬没有躲,让他看。最后,刘洋把手伸了出来,两只手并在一起,手腕朝上。
“信。”
赵铁军上前,给他戴上手铐。手铐咔嗒一声扣上,刘洋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方烬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再说。”
在回滨城的飞机上,刘洋一直看着窗外。窗外的云很白,很厚,像棉花糖。他看得很专注,像在看另外一个世界。
方烬坐在他旁边,把一瓶水递给他。刘洋接过去,没有喝,把水瓶放在膝盖上,用手转着玩。
“方警官。”
“嗯。”
“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方烬看着刘洋的侧脸。那张脸还很年轻,皮肤很白,没有皱纹,没有伤疤。眼神里的恨意已经散了,剩下来的是茫然,像一个在雾里走路的人,看不到方向。
“有。只要你愿意改,什么时候都不晚。”
刘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上的铁链。铁链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一小节一小节的,像一条小蛇。
“我愿意。”
方烬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听到飞机的引擎声,嗡嗡的,低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赵铁军坐在过道另一边,已经睡着了。他的头歪向窗户,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均匀。方烬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赵铁军动了动,没有醒。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方烬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把钥匙翻了个面,让倒T符号朝着掌心,紧紧地攥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