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回滨城的第三天,何强的视频出现在暗网上。
苏琳是在凌晨发现的。她正在技术科加班,手边放着一碗泡面,已经泡了太久,面条涨得粗粗的,她一口没吃。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推送——“新愚者论坛置顶帖:塔主继承人的最后宣言。”
她把视频点开,录屏,然后打电话给方烬。
方烬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听到苏琳的声音,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披上外套,开车到技术科。路上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光晕连成一条线。他闯了一个红灯,没有警察看到。
视频不长,三分钟。何强穿着黑色长袍,站在一面印有塔罗牌“世界”的旗帜前。背景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墙上贴着塔罗牌的图片,一共有二十二张,围着旗帜排成一个圈。
何强的头发比被捕前白了很多,一夜之间白了似的。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是何强。塔主的继承人。他们抓了我,但抓不了我的思想。论坛会关,但会有新的论坛。我会坐牢,但会有新的人站出来。觉醒者们,不要停。审判没有结束,它才刚刚开始。”
最后一句,他对着镜头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讽刺——一个知道自己会被抓的人,在嘲笑那些抓他的人。
方烬把视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背景,第三遍看何强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的黑洞,比秦牧的更深,更大,像要把人吸进去。
“已经传开了。”苏琳切换到一个数据监控界面,“不到二十四小时,播放量就超过了十万次。暗网上到处都在转,主流社交媒体的加密群组里也在转。有人在剪辑精华版,有人在翻译成英文。扩散速度很快。”
方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张开,像是在飞。
“他把自己变成了符号。杀了他,符号还在。”
赵铁军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他把一个放在方烬面前,一个自己吃。塑料袋上还冒着热气,水珠凝结在袋子内侧,模糊地映着他们的脸。
“追到IP了吗?”
苏琳摇头。“视频是提前录好的,上传的时候用了多层VPN,最后跳到一个公共WiFi。位置在柬埔寨金边,就是他情妇家附近的一个网吧。我们通知了柬埔寨警方,他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方烬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有点咸。他嚼了两口咽下去,把剩下的半个放在桌上。
“他在打游击。我们追到泰国,他跑到柬埔寨。我们追到柬埔寨,他可能又跑回泰国。他有钱,有关系,有假护照。抓他不容易。”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圈。
“但他现在没钱了。他的账户都被冻结了,比特币钱包也封了。他跑不远的。”
方烬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视频。他看到何强的长袍下面露出了脚踝——穿着一双很旧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已经没有资金了。这身袍子、这面旗帜,都是用最后一点钱置办的。他在做最后一搏——把自己塑造成烈士,让更多人追随他的思想。”
方烬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把何强的名字写在中间,在周围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面画了更多的圈——论坛、会员、线下行动组、崇拜者、模仿者。
“他一个人,我们抓得住。但他的思想,我们抓不住。这才是问题。”
苏琳把泡面端起来,发现已经凉透了,面条涨得像虫子。她皱了皱眉,把泡面推到一边。
“论坛虽然关了,但那些会员还在。有些人可能只是好奇,有些人可能真的被洗脑了。我们需要一个长期的跟踪方案——定期回访,心理辅导,法治教育。不能让他们再掉进坑里。”
方烬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长期跟踪。心理辅导。法治教育。”
他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笔在槽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从三百个活跃分子开始。每人建立一个档案,定期回访。发现异常,及时干预。这是一个大工程,但值得做。”
赵铁军把包子吃完,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三百个人,三百条线。我们人手不够。”
“那就招人。申请经费。研究中心不就是为了做这些事吗?”
方烬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很刺眼。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看到窗外的街上,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也许那个学生就是论坛的会员。也许他正在被何强的思想影响。也许他的手机里还存着那三分钟的视频。也许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成为下一个刘洋。
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铜钥匙在晨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倒T符号的阴影投在窗台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一个指针,指着某个方向。
“必须找到他。不能让他在外面继续发视频。每多一个视频,就多一批被感染的人。”
赵铁军把打火机放回口袋,站起来。
“怎么找?”
方烬看着窗外,那个骑自行车的学生已经消失在街角。
“从他情妇入手。他会去找她的。他需要钱,需要地方住,需要人照顾。他跑不远。”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半个已经凉了的包子,三口两口吃完。
“订机票。去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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