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把投影仪打开的时候,方烬正在技术科喝第三杯咖啡。监控墙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安全屋的实时录像,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表情符号、加密拼音缩写,在深灰色的背景上滚动,像一条不停流淌的脏河。
“这是什么?”方烬把咖啡杯放下。
“主流社交媒体的加密群组。具体说,是钉钉上一个以‘学习小组’命名的群,成员三百四十一人,平均年龄十七岁。群主是一个高二学生,用他妈妈的手机号注册的。他们的暗语我破译了三天——‘做作业’的意思是‘讨论塔罗牌杀人案’,‘交作业’的意思是‘分享私刑快感体验’,‘老师’指的是你,方烬。”
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些滚动的文字。他的脸色很难看,“一群小孩?”
苏琳放大了一条聊天记录。一个ID叫“正义使者_2007”的成员写道:“上次那个法官被杀,我觉得挺爽的。有些人就该死。”下面有人回复:“+1,法律管不了的,就该有人管。”还有人回复:“方烬不是抓了乌鸦吗?他破坏规则。”最后那条回复被群主置顶了。
方烬把那条消息读了三遍。
“他破坏规则。”方烬把那几个字默念了一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在他们眼里,我才是坏人。我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苏琳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这是微博的加密聊天功能,成员更年轻,很多是高中生。群名字是一个表情符号,方烬看不懂。她用手指着屏幕上一组统计数字。“这一周,我监测到的主流平台加密群组数量从四十多个增加到了八十多个。平均每天新增四到五个群。每个群的成员数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总参与人数保守估计超过三千人,而且增长速度在加快。”
方烬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移开,落在一条聊天记录上。一个ID叫“塔罗牌收藏家”的成员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手绘的塔罗牌,“战车”。画得不错,线条干净,颜色饱满。下面有一百多条回复,全是夸奖和求教程。
方烬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看着苏琳。“暗网需要技术门槛。主流平台不需要。私刑思想正在向普通人渗透。”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马克笔的笔帽拔下来,“这不是几个罪犯的问题,是教育问题。”
赵铁军跟过来。“我们管不了教育。”
方烬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教育。”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不能只靠学校。需要全社会参与。”
孟瑶的电话打进来了。方烬按了免提。“方烬,我潜入了一个加密群组,群主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网名叫‘审判官’。他把咱们办的塔罗牌案件整理成了文档,在群里当教材用。他把乌鸦包装成了悲剧英雄,说乌鸦是被AI控制的无辜者,真正该死的是那些在名单上的人。这个文档被下载了七百多次。”
方烬的食指在桌沿上重重叩了一下。“群主是哪里的?”
“滨城一中高二学生。我查了他的社交账号,他经常转发私刑相关的内容,还参加过网上关于废除死刑的投票。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错误思想感染的年轻人。”
方烬沉默了几秒。“帮我约他。我想和他谈谈。”
“他会见你吗?”
“你告诉他,我是方烬。我想听听他的想法。”
余大江从省厅赶来,坐在技术科的椅子上,听苏琳汇报完监测数据后,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网安部门已经在行动了,封了十几个群,但效果不好。封一个,冒出来三个。群主们越来越聪明,用表情符号代替文字,用语音代替打字,用轮换群组的方式躲避封禁。技术手段治标不治本。”
方烬把白板上的字擦了,重新写了一个词:“教育。”
“我想和市教育局合作,在中小学开展‘法治与私刑’辩论赛。用讨论的方式让学生们自己思考法治的边界。不是告诉他们答案,是让他们自己找答案。”
余大江看着白板上那个词,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教育局那边我去协调。但你光靠辩论赛不够,需要一个更有冲击力的方式。”
方烬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转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百叶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白花花的。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钥匙,钥匙被他焐得温热。他的拇指在倒T符号上按了一下,感觉到金属的坚硬。
“我亲自到学校去演讲。用我的亲身经历告诉那些孩子私刑的危害。我的芯片,我的基因,我的出生,我的导师,我的选择。如果他们知道一个被制造出来当工具的人,最终选择了法律而不是私刑,他们会思考的。”
赵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一个人去?”
“你跟我去。你也经历了那些案子,你也有故事。”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圈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方烬,把打火机放回口袋点了一下头。
阳光从窗外落在他身上,在他肩膀上的灰尘中映出细碎的亮点。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阳光下看了看。倒T符号被磨得很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像一小块铜做的镜子,映出方烬自己的脸。他把钥匙翻了个面,背面光滑,也能照出人,但更模糊。方烬把两把钥匙叠在一起,齿纹重合遮挡了阳光,在他掌心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的形状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赵铁军从身后走来,拉开百叶窗让更多的阳光进来。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阳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在手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纹。方烬走到白板前,在“教育”的旁边写了两个字:“进攻。”
方烬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笔在槽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