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一中的大礼堂能坐六百人，那天来了三百多，高一高二的都有。方烬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PPT的第一页是他自己写的六个字——“为什么我选择法律”。赵铁军坐在第一排最边上，旁边是校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眼镜片擦得锃亮。林薇坐在最后一排，没穿警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围巾是灰色的。
方烬把PPT翻到第二页，是一张404实验室的旧照片。灰色的楼房，铁窗，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的时候，台下有几个学生在交头接耳。
“这张照片是我被制造出来的地方。不是出生，是制造。”方烬的声音不大，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我的基因是被编辑过的，我的脑子里曾经植入过芯片，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实验。设计我的人，希望我成为审判者——替天行道，用私刑惩罚那些法律管不了的人。”
礼堂安静了。赵铁军听到旁边有学生吸了一口气。
方烬翻到第三页，是一张塔罗牌的照片，“审判”。牌面上的天使吹着号角，死人从坟墓里站起来。
“这个组织的名字叫愚者廷。他们用塔罗牌当记号，用私刑杀人。你在这个名单上就该死，不需要审判，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辩护。他们的规则比法律快，但也比法律残忍。我花了十几年追捕他们，抓到了一些，打死了一些，还有一些永远消失了。但在这个过程中，我脑子里那个芯片一直在说话。它说，‘方烬，你和他们是一类人。你也想杀坏人，你只是不敢。’”方烬的声音低了一下，麦克风把那个低音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第四张PPT是一行字：“法律不是完美的，但它是我们拥有的最好的武器。”
方烬喝了一口水。水瓶是林薇塞进他包里的，还是温的。
“有一次，我差一点就动手了。一个罪犯，我追了他三年，他杀了好几个人，但因为证据链不完整，法院判了无罪。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等他，口袋里有一把刀。我想，他该死，法律不判他来判。但我没有抽出那把刀。因为我想到了一件事——如果我杀了他，我和他有什么区别？他杀人是因为他想杀，我杀人是因为我觉得他该杀。动机不同，但结果一样，都是杀人。”
方烬把水瓶放在讲台上，瓶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法律才有权决定一个人该不该死。不是因为法律完美，是因为法律有一套规则，有上诉的机会，有辩护的权利。私刑没有这些。私刑只有仇恨和快感。”
提问环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先举手，问的是“方警官，你抓过的最危险的罪犯是谁？”方烬说下一个。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接过了话筒，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方警官，如果法律保护不了好人，我该怎么办？比如校园霸凌，老师管不了，报警也没用。我该怎么保护自己？”
方烬看着那个女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无力感，那是被欺负过的人才有的眼神。方烬见过太多次了。
“我曾经也遇到过这种问题。怎么办？写信给人大代表，让他们提修法建议。收集证据，找律师咨询，找媒体曝光。也可以找我们警察，如果属地派出所不管，你来找我。我办公室的电话你记一下——”
他在PPT最后一页打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座机号码。台下有人拿出手机拍了照，闪光灯亮了一下。
“千万不要自己动手。你动手打回去，你就是互殴。你找人打回去，你就是寻衅滋事。你用刀捅回去，你就是故意伤害。你不能用自己的未来去换一个不值得的人。法律不是完美的，但我们可以让它变得更完美。”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个女生，看着台下三百多张年轻的脸。
“我承诺，我会把你们的每一个案例带回去，和我的同事一起想办法。法律有漏洞，我们就补漏洞。法律有盲区，我们就照亮它。但绝对不能用私刑，绝对不能。”
那个女生坐下了。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旁边的同学拍了拍她的背。
散场的时候，方烬被围住了。学生们递过来笔记本、课本、手机壳让他签名。他签了几个，说“我不是明星”，但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个签名都签得很认真。一个矮个子男生挤到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刑法》，翻开扉页让他签字。方烬看着那本《刑法》，书的边角卷了，有折痕，显然不是新买的。
“你学法律？”
“我想当律师。方警官，你让我觉得警察也可以很酷。”
方烬在那本《刑法》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用法律武器，不要用私刑。”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那个男生把书抱在怀里，挤出了人群。
赵铁军站在礼堂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方烬被学生们围着。校长的脸从旁边探过来，“方警官讲得很好。比我们请的那些专家都好。”
林薇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赵铁军旁边。她看着方烬，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她的围巾被风吹散了，她没有拢，就那么散着。
方烬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衬衫的领子被扯歪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走到林薇面前，低头让她把领子正了正。林薇的手指在他脖子上那到已经变成白线的旧疤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方烬看着礼堂门口那些还在往外走的学生。一个男生把刚才拍的视频发到了社交平台上，配文是“今天方警官来我们学校了，他说要相信法律”。方烬不知道那条视频会被多少人看到，也许几百，也许几千，也许更多。他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没有点烟，在手里翻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你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方烬走下台阶，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有几个女生在跑步，马尾辫在风中甩来甩去。有一个男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有在看，他在听耳机，头一点一点的。
“也许只是暂时的。”
林薇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她没有拿出来，只是在口袋里把钥匙翻了个面。方烬把手也伸进口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在同一个口袋里握着手。那个小小的空间被两只手塞满了。
赵铁军把车开过来了，按了一下喇叭，喇叭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很响，几个跑步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方烬把林薇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她钻进了后座。方烬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准备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阳台上站着几个学生，冲他挥手。方烬没有挥手，点了一下头。那几个学生笑了一下，转身跑回了教室。
方烬弯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校园，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林薇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他把钥匙握紧了。赵铁军发动了车子。方烬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叩着，食指和中指交替，节奏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