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结束后的第三天，方烬接到了那个学生的私信。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是学生从班主任那里要到了方烬的邮箱。邮件只有一句话：“方警官，我知道群主是谁。隔壁班的小凯。”
方烬把这封邮件转发给苏琳，苏琳十分钟后回复了一份简单的档案。小凯，十七岁，滨城一中高二学生，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没有违纪记录。他的社交账号上全是塔罗牌的图片，他收藏了十几副不同版本的塔罗牌，其中包括一副限量版的黑银“死神”牌，价值两千多。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那副牌是他省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
方烬让小凯的班主任把他约到办公室。时间是下午四点，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方烬没有穿警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他和赵铁军提前十分钟到了，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放了两杯茶。
小凯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圆圆的，很白，嘴唇上没有胡子。他看到方烬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练习册从手里滑到了地上，啪的一声。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方烬没有站起来。“坐。”
小凯坐在班主任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攥着练习册，指节发白。班主任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我知道你是群主。我不抓你，我想和你聊聊。”
小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我没犯罪。”
“传播私刑思想，怂恿他人模仿犯罪，也是违法的。但我不是来吓你。如果我想抓你，穿警服来就行了。我穿便装，是因为我想和你说话，不是想给你戴手铐。”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点烟，只是把打火机放在那里，像一个镇纸。
方烬把茶杯往小凯那边推了推，茶水在杯口晃了一下没有洒。“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塔罗牌感兴趣的？”
小凯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喝。“初二。那会儿网上有人发塔罗牌的图片，我觉得很好看。后来了解了背后的故事，觉得塔主那些人很酷。他们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他们说杀的是坏人，法律管不了的坏人。这个世界上坏人那么多，没有人能管，他们能。”
方烬靠在沙发上，把腿伸开，交叉着。
“我十六岁的时候，也觉得法律没用。我追的一个案子，证据确凿，但嫌疑人找了个好律师，判了缓刑。受害者的家属在法庭上哭，那个嫌疑人在法院门口笑。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有一把枪，我会打死他。”方烬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回了膝盖上，“但我没有。后来我抓了他第二次，这次证据链完整，他判了十一年。法律有时候慢，但它在进步。”
小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块污渍，圆珠笔画上去的，蓝色的。
“我只是觉得塔主很酷。我不知道会害人。有人看了我发的帖子，去模仿塔主杀人。马德胜案的凶手，他买过你的教程吗？小凯没有买过，他只是转发。但他转发的那些内容，可能鼓动了别人去买教程。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很久，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但不是哭，是那种被压得太久终于松了一下的抖。
方烬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现在知道也不晚。”
小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他把练习册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方烬的面打开了那个加密群组。群名字是一串表情符号，成员三百五十七人。他点开了群设置，滑到最下面，手指在“解散群组”的按钮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方烬一眼。方烬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很小，但小凯看到了。
“请输入验证码。”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小凯输入了，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按，他点击了确认。群组消失了，聊天记录删除了，那个容纳了三百多个年轻人的数字空间在几秒钟之内化为乌有。小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的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方烬把他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群组已经没有了，只有一条系统通知：“群组已解散”。方烬把手机推回去，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那个被置顶的帖子。小凯发的长文道歉，写完了一个字一个字敲的，用了一个多小时，在方烬的注视下完成了。他写得很慢，删了好几次，改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时候，屏幕上的字还在跳动，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方烬把那篇长文读了一遍。“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崇拜私刑，不该传播那些思想。塔罗牌杀人是犯罪，不是正义。我为那些被我误导的人道歉。群组已解散，我不会再建。我会好好学习，当一个遵守法律的人。”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有人写“群主怎么了？”有人写“被警察抓了？”有人写“理解，保重。”更多的是一片沉默，那些沉默的成员从群里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方烬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小凯。
“这件事，我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小凯抬起头。“什么事？”
“每周六上午，到附近的派出所做两个小时的法治教育志愿者。不用你办案，不用你抓人。你就是坐在接待大厅，有人来办事，你帮他们指引一下窗口，倒杯水。让你看看真正的警察每天都在做什么——不是杀人，是救人。”
小凯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袖口的布料是校服的那种深蓝色，擦过之后湿了一小块，颜色更深了。
“我做。谢谢方警官。”
方烬站起来，赵铁军也跟着站了起来。方烬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递到小凯面前。小凯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凉的，苦的，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方烬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小凯。小凯还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个茶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抓你吗？”
小凯摇了摇头。
“因为一个孩子回头，比抓十个罪犯有意义。”
方烬拉开门走了出去。赵铁军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激活了灯，一截一截地亮。鞋底摩擦着走廊的地面，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有一盏路灯亮着，光晕在雾气里散开，不太亮。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慢慢飘散。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钥匙在路灯下泛着暗铜色的光，倒T符号的阴影投在他的掌心里，像一个小小的记号。小凯手机上的那条系统通知被他反复读了好几遍，三百多人的群组解散了，但那些人的思想不会随之烟消云散。他们会去到别处，也许会找到新的群主，也许有的会像小凯一样突然醒悟过来。
方烬把钥匙攥紧，手心里的阴影被手指遮住了。赵铁军的烟抽到一半掐灭了，丢进了垃圾桶。方烬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小凯还在办公室里。方烬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把头转回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车子缓缓驶出校门，他坐正了身子，系上安全带，把钥匙放回了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