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凯解散群组后的第三天,方烬把五个典型案例的卷宗复印件摊在技术科的桌上。五个孩子,五个家庭,五段被私刑思想侵蚀的经历。苏琳在旁边敲键盘,把每个案例的关键点提炼出来——年龄、上网习惯、接触私刑思想的渠道、对塔罗牌案件的态度、是否有暴力倾向。
“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十七岁。都是通过社交平台的加密群组接触到这些东西的。共同特点是:在现实生活中缺乏关注,在网上找到了归属感。”苏琳把屏幕转向方烬,“其中三个有过校园霸凌的经历,两个是旁观者。他们在群里表达愤怒,群里的成年人或者年长者会‘鼓励’他们用私刑解决问题。”
方烬把那些卷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把每一个孩子说过的话都读了一遍。有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在群里写道:“如果我有枪,我会打死那些欺负我的人。法律管不了,我自己管。”那条消息被置顶了三天。
方烬把苏琳整理好的报告拿起来,掂了掂,大概五十页。封面用楷体写着“关于未成年人网络私刑思想传播的调研报告及修法建议”。他在建议部分划出了重点:一、明确“网络教唆”的构成要件和处罚标准;二、将组织、领导、宣传私刑思想的网络群组行为纳入治安处罚范围;三、加强对社交平台监管责任的追究。
“余支队,我需要你把这份报告提交到省人大。”方烬把报告装进文件袋,拉链拉好。
余大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省人大那边我有人。送得进去,但能不能用上,看运气。”
“试试。”
余大江没有多问,说了一个字:“好。”
一周后,方烬接到了一个电话。区号是省城的,号码不熟。对方自称是省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的工作人员,姓林,声音年轻,说话很客气。
“方警官,你的报告我们收到了。余总队长转过来的。法工委的领导和几位委员传阅了,觉得很有价值。我们想请你作为专家证人,参加一个关于修订《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立法调研会。下周,在省城。”
方烬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院子里有人在打篮球,球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我去。”
苏琳从技术科调出了近三年所有涉及未成年人网络犯罪的案件数据,做了三十多页的PPT。方烬坐在她旁边,一页一页地看,用手指在屏幕上点着那些柱状图和饼图。数字在逐年上升,增速越来越快,低龄化趋势明显。
省城。人大常委会的会议室在一栋灰色的大楼里,方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保安在等了。法工委的调研会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开,长方形的桌子,深棕色的桌面反着光。省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的一个副主任主持,旁边坐着两个调研员和三个法律专家。方烬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摆着苏琳做的PPT打印版和几份案例卷宗。
“方警官,请你从实际案例出发,谈一谈网络私刑思想对未成年人的危害,以及修法的必要性。”
方烬把PPT翻到第二页,是五个孩子的年龄分布图。
“这五个孩子,最小的十三岁,刚上初一。他在网上看了塔罗牌杀人案的报道,觉得私刑很酷。他在一个加密群里说,想杀了欺负他的同学。群里有人鼓励他,有人教他怎么做。这个孩子目前没有实施暴力,但他的心理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扭曲。如果法条不明确,类似案件会越来越多。”
方烬把PPT一页一页地翻,讲到小凯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小凯建了三百多人的群,传播私刑思想、教程、案例汇编。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教唆,但现行法律里没有明确针对网络教唆的条款。定性困难,取证复杂,处罚偏轻,难以震慑。
调研员之一姓刘,戴着黑框眼镜,笔记记了好几页。方烬讲完之后她提了一个问题。方烬给了肯定的回答——未成年人犯罪预防的关键在于掐断源头,网络教唆就是源头之一。现在不立法,等泛滥了就来不及了。
刘调研员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合上了笔记本。
“方警官,你的建议非常具体。我们会在修订草案中增加‘网络教唆’的相关条款,明确构成要件和处罚标准。同时会研究将组织、领导、宣传私刑思想的网络群组行为纳入治安处罚范围,并强化平台的监管责任。等草案出来了,我们还会再请你提意见。”
方烬把面前的PPT合上。“谢谢。”
刘调研员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说报告的内容很有说服力。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方烬的脚步激活了灯。赵铁军在后门等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对方怎么说?”
方烬把水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会修改法律。增加网络教唆的条款。”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之前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从心底泛起的、温热的、带着希望的轻。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圈。“法律会越来越完善。但不能等。现在就要做。”
方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省城灰蒙蒙的天。远处的楼顶上有一只鸟在叫,看不见身影,但他的耳朵里清清楚楚。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
赵铁军从后面走上来。“做什么?”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来。
“让每个孩子都知道,私刑不是正义。”
苏琳的电话在这时候响了,方烬接起来,听筒里传来苏琳的声音。她监测到一个新的加密群组,成员四百多人,大部分是未成年人。群名字叫“审判者联盟”,群公告写了很长一串。方烬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微微热忱慢慢恢复了冷峻。
方烬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翻了个面。倒T符号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赵铁军把打火机的金属壳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说了一句“走”就朝楼梯口走去了。方烬跟在后面,他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根。他在口袋里把钥匙从左口袋换到右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