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写完《小警察方方》的最后一个字,是在凌晨一点。客厅的灯亮着,林薇和孩子已经睡了,茶几上摊着厚厚一摞稿纸,钢笔没盖帽,笔尖搁在墨水瓶的瓶口。他靠在沙发上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标点符号,把最后一页的句号改成了感叹号,又改回了句号。
故事很简单。小警察方方在幼儿园里遇到一个抢玩具的坏孩子,他没有动手打人,而是去找老师帮忙。老师批评了坏孩子,大家轮流玩玩具。故事里没有打斗,没有复仇,没有私刑。只有一个道理:暴力不能解决问题,法律可以。
林薇第二天早上看到稿子的时候,翻了一页,看到方烬画在纸角的一个小人。那个小人戴着一顶大檐帽,胸前有颗星星,手里拿着一本书。林薇问这是谁,方烬说这是小警察方方。林薇又问像谁,方烬说像每一个想当好警察的人。
插画是林薇画的。她用彩色铅笔,一笔一笔地画。小警察方方有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帽檐歪着,看起来很可爱。坏人也不是面目狰狞,只是一个皱着眉头的孩子。苏琳看了线稿说“这个坏人不够坏”,林薇说“对小孩子不能画太坏,会做噩梦”。
孟瑶拿到完整书稿后,拍了照片发给了她认识的一个出版社编辑。编辑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在儿童读物圈子里干了快二十年。她看完稿子给孟瑶回了电话,只有一个字——“好。”孟瑶问能不能出,周编辑说能出,但需要科学顾问,法律知识不能出错,童书的法律错误会误导孩子。
方烬把苏琳的电话给了孟瑶。“苏琳,你愿意当这本绘本的科学顾问吗?”苏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我一个搞技术的,懂什么法律?”方烬说:“你比很多律师都懂法律。”苏琳又沉默了两秒,这次更短。“行。我干。”
苏琳用了两个周末把书稿从头到尾审核了一遍,在法律知识点上标注了二十三处修改意见。方烬一条一条地看,改了一条,又改了一条,改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发现那是他自己写的一句话——“警察叔叔会把坏人抓进监狱。”苏琳在旁边批注:“不一定。有些罪犯会被判缓刑,有些会被无罪释放。建议改成‘警察叔叔会用法律处理坏人’。”
方烬把那句话改成了“警察叔叔会用法律保护大家”。他把改好的稿子发给周编辑,周编辑回复了一个大拇指。
首印五千册。方烬拿到样书的那天,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翻了很久。封面是硬壳的,深蓝色,上面画着一个小警察站在星空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名用烫金字体印着“小警察方方”,四个字,方方的。
滨城书城的签售会在周六下午。方烬穿了一套新买的便装,深灰色,没穿警服。林薇抱着孩子坐在第一排,赵铁军站在门口,苏琳在技术科加班没来。来了大概两百多人,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孩子。方烬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书,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一个小女孩走到他面前,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本《小警察方方》。她把书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她的名字。她让方烬把名字签在那张纸条上,她要贴在书的第一页。
方烬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字是铅笔写的,有的地方被橡皮擦过,起毛了。他用签字笔在纸条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把纸条贴在扉页上,按了按。
小女孩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方叔叔,长大了我也想当警察。”
方烬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亮的光,像小时候在导师书房里看到的那盏台灯的光。
“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因为可以保护人。”
方烬笑了。不是微笑,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他把那根签字笔换到左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签售会结束的时候,赵铁军拿着一本签了名的书走过来。“给我侄子买的。你签的时候写‘好好学习’。”方烬翻开扉页,写了四个字,没有写好好学习,他写了“做个好人”。
孟瑶在人群外围拍照,闪光灯闪了好几下。方烬抬头看镜头的时候,林薇正好抱着孩子走到他身后。孩子的脸从她肩膀后面探出来,眼睛很大,看着镜头,嘴里叼着一个奶嘴。孟瑶按下了快门,那张照片后来被用在了绘本的第二版封底。
滨城教育局的订购通知下来的时候,方烬正在支队开会。赵铁军把文件放在他面前,上面盖着教育局的红章——“《小警察方方》列为滨城市小学法治教育推荐读物,首批订购3000册,发放至各校图书馆。”
方烬把那页纸看了看,放在桌上。教育局的人说,后续可能还会再订,看各校反馈。方烬说“行”,把那份文件塞进了抽屉。
林薇把一本《小警察方方》放在孩子的床头。孩子还不会看书,但他喜欢翻页,翻到小警察方方的脸就会用手指着咿咿呀呀地说什么。林薇说他在叫“爸爸”,方烬说他只是在发声。
那天晚上,方烬把孩子抱在腿上,绘本翻开第一页。孩子的手在书页上拍来拍去,拍到了小警察方方的脸,方方的帽檐歪了,孩子用手指把帽檐拨正了。方烬看着那只小手在纸面上移动,孩子的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倒刺。方烬用指甲把那根倒刺掐掉了,孩子没哭,没感觉到。
方烬把绘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规则不是用来惩罚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孩子不认识字,但他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又把书翻回了第一页。方烬把孩子的手从书页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孩子的手太小了,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方烬把手收回来,把那把铜钥匙放在孩子摊开的掌心上。孩子攥住了钥匙,攥得很紧,钥匙齿硌着孩子的手心,留下浅浅的红印。方烬看着那些红印没有把钥匙抽回来。林薇走过来把那把钥匙从孩子手里轻轻抽走了,孩子没哭,伸手去抓林薇的头发。林薇把头发拢到后面把孩子抱起来,拍了两下,孩子打了一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
方烬把那本绘本从地上捡起来,合上,放在茶几上。孩子睡着了,呼吸很轻。方烬把绘本翻开到扉页,上面没有字,只有林薇画的一幅画——一个小警察站在路口,举着手,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把整个画面染成了金色。方烬看着那幅画,把绘本合上放回了茶几。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