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是在书城签售会的第二天接到报警电话的。那时候他正在家里拆快递,签售会签了四百多本,手酸得握不住笔,林薇给他贴了块膏药在手腕上,红花油的味道散了一客厅。电话是赵铁军打来的,声音很沉,和每一次命案发生时一样。
“开发区,鑫源房地产公司,老板李国华死了。”
方烬把快递盒里那本样书放在茶几上,拿上车钥匙。“现场有塔罗牌吗?”
“没有。但胃里有纸条。”
方烬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办公楼在开发区的主干道边上,十二层,李国华的办公室在顶楼。方烬坐电梯上去,电梯门一开就闻到了血腥味。赵铁军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纸条,已经被胃液泡得发黄,字迹有些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私刑不会消失,只是换了形式。这一次,我不是塔主的人,我是我自己。”
方烬把证物袋接过来,凑近了看。字迹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笔。不是乌鸦的字,不是小凯的字,不是任何已知模仿者的字。这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划粗,墨水深,有些地方纸被笔尖刮破了,像一个人在愤怒中刻下的。落款没有名字,没有代号,只有一个句号。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开发区的全景。李国华躺在办公桌后面,身体后仰,靠在真皮椅上。胸口没有塔罗牌,没有铁钉,没有被刺穿的伤口。法医老刘正在检查他的颈部,翻开衣领的时候露出了脖子上一道很深的勒痕。
“窒息死亡。凶器是绳子,细的,可能是钢丝或者鱼线。手法很专业,从背后下手,没有挣扎的痕迹。”老刘把衣领翻回去,“凶手可能练过,或者做过功课。”
苏琳蹲在办公桌旁边,用小刷子提取指纹。桌面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的文件翻得乱七八糟。苏琳指着一个抽屉说,凶手在找东西,不是财务资料,是李国华的私人文件。那些上访户的举报材料、拆迁补偿协议、法院判决书复印件,全被翻出来了。
方烬走到窗户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六十二岁,房地产商,十年前因强拆被判刑三年,出狱后继续经商,换了公司名字,换了法人代表,但实际控制人还是他。多名上访户曾举报他强拆、行贿、暴力驱赶居民,但证据不足,都不了了之。
方烬转过身来看着那具尸体。“凶手可能是受害者家属,也可能是被他伤害过的人。不崇拜塔主,但是用了塔主的方式——纸条、规则。受害者家属看了太多私刑思想的文章,被慢慢感染了。他不想当塔主,不想当审判者,只是想替自己失去的东西讨个公道。”
苏琳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本通讯录。通讯录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岁,站在一栋拆了一半的房子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模糊,但能看清“还我家园”四个字。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赵志强,2015年。”
赵铁军把照片拍下来发给户籍科查,户籍科回复赵志强的父亲赵德茂,是当年被强拆的钉子户之一,房子被推平后得了重病,第二年就死了。赵志强此后失联,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账户,没有手机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方烬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赵志强的眼神里有火,但不是那种狂热的火,是被逼到绝路之后只剩下最后一口氧气的火。
方烬把照片放进了证物袋。走廊尽头的电梯又响了一声,余大江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便装,脸色很沉。他已经调到省厅了,但这个案子还是惊动了他。
“方烬,省厅很重视这个案子。没有塔罗牌的命案,但手法和之前的塔罗牌案高度相似。如果媒体炒作起来,公众会认为私刑案件卷土重来。你之前做的那些工作,可能会被一笔勾销。”
方烬站在窗边,看着那具已经盖上白布的尸体。“案子要查,但根源问题没解决。只要有人觉得法律不公,私刑就永远不会消失。塔主死了,AI封了,乌鸦抓了,但赵志强这样的人还会出现。他们不崇拜任何人,他们只相信自己的手。”
赵铁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把一杯水递到方烬手里,水是凉的,塑料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那你怎么办?”
方烬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大理石的,杯底磕在上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军,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累,是一种看清楚了之后的不退让。“继续抓,也继续教。”
苏琳从办公桌下面拉出来一个纸箱,里面全是赵志强的照片和投诉信。她从中找出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纸上写到一半就停了。“我父亲是被他害死的。法律不帮我,那我就自己来。我不怕死,我只怕不公平。”
方烬把那封信折了两折,放进证物袋。赵铁军盯着那行字看,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壳子被手心的汗浸得发凉。
方烬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孟瑶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赵志强,2015年失联。”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指间翻了个面,倒T符号朝上。
方烬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经过走廊,经过电梯,走出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站在门口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光很亮,钥匙齿上有灰,他用拇指的指甲把灰抠掉了一些,还有些嵌在缝隙里,抠不出来。方烬把钥匙放回口袋,拉好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