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司法厅的座谈会定在周三上午，方烬提前一天到了省城。赵铁军开车，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档午间谈话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哄人睡觉。方烬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叩着。他在默念那份三十页的讲稿，每一页都背了下来，但他还是紧张，不是怕说错话，是怕说了也没人听。
会议室在司法厅大楼的七楼，不大，能坐三十来个人。圆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名牌。方烬的名牌上写着“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方烬”，他坐在靠边的位置，旁边是省高院的一个法官，对面是省检察院的一个检察官。余大江坐在他后面一排，赵铁军坐在更后面，靠着墙。
省司法厅副厅长姓郑，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他先做了开场白，讲了一通法治建设的成就，然后请各位代表发言。
方烬是第四个。他把讲稿放在桌上，没有拿起来，看了一眼郑副厅长的眼睛，就把目光移到了参会者的脸上。
“我叫方烬，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我从事刑侦工作十几年，办过一些案子，也见过一些不该发生的案子。我今天想说的是私刑。不是塔罗牌杀人案，不是媒体上报道的那些轰动的大案，是普通人为什么会选择用自己的手去解决问题。”
他停了一下。会议室很安静，有人在翻笔记本，纸页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去年我们处理过一个案子，一个老人，他的房子被强拆了，打官司打了三年，输了。他去信访，信访推给法院，法院推给政府，政府又推回信访。最后他拿了一把刀，去找开发商。他没杀成，被人按住了。老人被带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法律不帮我，我只能自己帮自己。’”
方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个老人不是罪犯，他是一个绝望的人。私刑的根本原因不是人性的恶，是公众对司法的不信任。案件积压，一个简单的民事纠纷能拖两三年。执行难，法院判了，钱拿不到，房子回不来。受害者得不到赔偿，心理创伤没人管。这些问题不解决，私刑不会消失。今天抓了赵志强，明天还会冒出张志强、李志强。他们不崇拜任何人，他们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刀。”
方烬说完了。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没有人在翻笔记本，没有人在喝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郑副厅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方警官，你说得对。这些问题我们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怎么解决。今天你提出来了，我们会认真研究你的建议。”
方烬的讲稿仍然放在桌上，没有动过。他把它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那张纸的边缘有点扎手，隔着裤子扎了一下他的大腿。
散会后郑副厅长单独找他谈话。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有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书架。方烬敲门的时候听到里面说“进来”。郑副厅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方烬的那份讲稿，上面用红笔画了不少道道。
“方警官，你的发言我们很重视。你提到的案件积压、执行难、受害者心理援助，都是痛点。省厅准备在滨城试点两个项目——快速调解通道和受害者心理援助计划。你愿不愿意参与？”
方烬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来。“愿意。”
郑副厅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封面上印着“滨城市‘法治惠民’试点方案”。方烬翻开，快速调解通道将针对小额民事纠纷、邻里矛盾、轻微伤害案件，由司法局牵头，法院、公安局、街道办配合，七天内出调解结果。受害者心理援助计划将在滨城每个街道设立心理辅导站，免费为刑事案件受害者及家属提供心理咨询。
方烬把那几页纸翻了翻，合上，放在桌上。“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你作为滨城警方代表参与试点工作。回头我让办公室把正式文件发给你们局。”
方烬站起来，伸出手。郑副厅长和他握了一下，手劲不大，但握得很紧。
方烬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阳光正照在大门口的台阶上。赵铁军在台阶下面等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谈了什么？”
方烬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
“快速调解通道。受害者心理援助计划。试点。”
赵铁军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圈。“制度在变好，只是很慢。”
方烬把水瓶放在台阶上，石头台阶被太阳晒了一天，是温的，水瓶底部的水珠渗开了一圈湿痕。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它快一点。”
余大江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方烬并排站着。他看看方烬，又看看赵铁军，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指间。“方烬，你今天讲的那些话，我听了十年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听了，还有人要改。这是第一步。”
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钥匙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看着远处，大楼对面的街道上有人在等公交车，一个老人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上印着某次会议的纪念字样，已经褪色了。
方烬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阳光底下看了一会儿。倒T符号被磨得发亮，反着光，他把钥匙翻了个面，背面光滑得能照出他的脸。他的脸在铜面上拉长了，变了形，像另一个人。
赵铁军走过来，把他那份文件从地上捡起来。方烬把钥匙放回口袋，拉上拉链。赵铁军在旁边把那根没点的烟又别回了耳朵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方烬走下台阶，鞋底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声音很稳。赵铁军的步子跟了上来，和方烬的脚步声错开了半拍。
停车场里的车很多，方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签字笔，笔帽咬在嘴上，从讲稿的空白处撕下一小块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他把纸折了两折，装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
赵铁军发动了车子。方烬按了按胸口那个口袋，在口袋里摸了摸钥匙，把钥匙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