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滨城的时候,舷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和西藏的蓝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方烬把遮光板推上去,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灰白色,忽然觉得这个颜色也不错。赵铁军在他旁边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好几声。“总算回来了,糌粑吃得我胃疼。”
苏琳在后座已经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说“到了吗”,每次都没到。这次是真的到了。
出站口的人很多,方烬一眼就看到了林薇。她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面,怀里抱着孩子,围巾被风吹散了,她没有拢。孩子的脸从她肩膀后面探出来,眼睛很大,看到方烬的时候嘴张了一下,口水从嘴角往下淌,在围巾上留下了一条亮晶晶的湿痕。
方烬走过去,把旅行袋从肩膀上放下来,伸手抱过孩子。孩子的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攥得很紧,像怕他会跑。他没有躲,让那只小手攥着。发根被扯得有点疼,他忍着,把脸贴在孩子的脸上,孩子脸上凉凉的,带着奶味。
“爸爸回来了。”
林薇站在他面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她把方烬外套上的一根头发摘掉,那根头发是白的,不是他的。她把头发扔进垃圾桶,又把方烬衬衫的领子翻好了。
赵铁军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苏琳拖着行李箱从旁边经过,说了一句“我先回技术科了”。
方烬回到支队的第一件事,是去技术科找苏琳。孩子已经睡着了,林薇抱着他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方烬把那本智慧海手稿的复印件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苏琳桌上。复印件是他在拉萨找人扫描打印的,纸张还是热的,墨粉的味道很重。
“这东西帮我存档。加密,三级权限。”
苏琳把复印件翻了几页,那些藏文和汉文对照的文字在她眼镜片上反射着光。“你打算交给谁?”
“余大江。省厅的档案馆不一定收,但我先试试。”
余大江在办公室里翻着那本复印件,眉头一直皱着。他翻到“容器需从三岁起接受改造”那一页停了下来,看了一会儿,把复印件合上了。
“这东西太玄了。档案馆不一定收。智慧海的那些理论,又是转世又是容器,说出去人家以为我们搞迷信。”
方烬把复印件拿起来,翻开另一页,指着一行字。“它记录了私刑思想的起源。一百年前就有人在研究怎么用‘容器’延续意识,怎么用私刑维护所谓的秩序。黑桃会、愚者廷、塔主,都是这条链上的。如果不研究根源,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后面抓人。抓不完的。”
余大江靠在椅背上,看了方烬几秒,把复印件重新打开,翻到第一页。他看了看那些泛黄的影印件,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复印件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存档。”又把笔放下了。“研究中心的事,市局批了。你兼任中心主任,赵铁军当副主任。办公室在刑侦支队四楼,三间。给你配两个文职。”
方烬把那份批文接过来,纸是红的,抬头印着“滨城市公安局”几个大字。他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放进口袋。“谢谢余支队。”
市局四楼那三间办公室原来是一间大会议室,隔成了三小间。方烬去的时候,文职已经到位了——一个叫小周的女孩,二十五岁,学犯罪心理学的;一个叫老孙的男人,四十多岁,从派出所调过来的,管后勤。墙上还空着,方烬让苏琳打印了一张世界地图贴上去,又贴了一张中国地图。白板还没到货,暂时用一张大纸贴在墙上,上面写着“反私刑犯罪研究中心”几个字。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几行字。“你打算研究什么?”
方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打印纸,上面列着十几个研究方向。“私刑思想的历史渊源、互联网时代的传播规律、家暴案件中的私刑倾向、未成年人私刑崇拜的心理机制、国外私刑案件的司法应对、私刑与恐怖主义的关联、受害者心理援助与私刑预防、快速调解通道的效果评估。”他把清单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字太小了,赵铁军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成立仪式很简单,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就在那间还没装修完的办公室里,方烬站在白板前面,余大江坐在折叠椅上,赵铁军靠在门框上,苏琳站在窗户边,林薇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
方烬没有讲稿。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把钥匙。
“我的过去是容器,被设计、被控制。我的现在是警察,我的未来是守护者。这座中心的任务,是让每一个觉得法律无助的人找到法律的帮助——不是让他们去学塔罗牌,不是让他们去学私刑,是让他们知道,法律虽然慢,虽然不完美,但它是我们唯一能信任的东西。我要把这东西修好。”
余大江鼓掌了,掌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赵铁军没鼓掌,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拿起来,又放回去。苏琳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支队的群里。林薇在走廊里把孩子换了个手抱,孩子没醒,嘴微张着,呼吸均匀。
仪式结束后,方烬对赵铁军说了一段话,赵铁军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没有回答。
方烬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
赵铁军从后面走上来,和他并排站着。“研究中心不是破案的,是预防犯罪的。我们要从根源上减少私刑。”
方烬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大理石的,凉的,凉意从指尖往手心里走。他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春天还没到,但树活着,根在土里,在等。
“研究中心的任务是让每个人都知道,法律不是完美的,但是它是唯一值得我们共同维护的规则。破坏它,我们就回到了丛林。”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钥匙碰到大理石发出一声轻响。倒T符号朝上,两个牙印并列排在钥匙齿上,一天深一天浅。方烬用拇指摸了摸那两个牙印,把钥匙翻了个面,背面光滑,能照出模糊的影子。他的影子在钥匙上拉长了,变了形,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他把钥匙攥回手心里,手心的温度把金属焐热了。院里那棵银杏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只麻雀,抖了抖翅膀,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