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是哭着走进研究中心的。那天下午方烬正在整理资料，小周敲门进来说外面有人找，说是从网上看到研究中心成立的消息，专门从开发区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过来的。
方烬到接待室的时候，女孩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背包带，指节发白。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看到方烬进来她站起来，又坐下了，像是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着。
“你是方警官？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演讲视频。”她的声音沙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方烬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一盒纸巾推到她面前。“你叫什么？”
“小周。周小雨。”
方烬看了一眼小周，重名了。小周笑了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女孩。
周小雨接过水杯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杯壁，手指在水杯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我被上司骚扰半年了。他姓孙，孙建国，四十三岁，我们部门经理。一开始是发微信，说一些很奇怪的话，说我穿的衣服很好看，说我笑起来很甜。我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没有在意。后来他开始动手动脚，摸我的肩膀，摸我的头发，有一次在电梯里从后面抱我。我不敢喊，电梯里有监控，但他说监控坏了，让我试试看。”她的手在抖，水杯里的水晃了几下，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她没有擦，任由那几滴水在皮肤上慢慢扩散。
“我报警了。上个月，去了开发区分局。做了笔录，提交了聊天记录截图，但是那些截图只有一部分，因为我之前删掉了一些，觉得恶心，不想看到。警察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他们让我去找公司HR，我去找了，HR说‘这是你的想象，孙经理是老员工，不会做这种事’。我回到工位，看到孙建国在办公室隔间里对我笑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方警官，我想杀了他。我每天都在想。我已经在网上买了刀，放在包里，每天带着。我知道这是犯罪，但我受不了了。”
方烬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上有好几个倒刺，指甲剪得很短，有的剪到肉里了，指甲边缘发红，证明你在各种情绪状况下会啃咬指甲。他把目光从那些手指上收回来。
“杀了他，你会坐牢。他死了，你的后半生也没了。不值得。”
周小雨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那我怎么办？法律不帮我，我还能怎么办？”
方烬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上印着“滨城市公安局反私刑犯罪研究中心，方烬”，下面有一行小字，他最近加上的——“你不必一个人扛。”他把名片推到周小雨面前。“法律需要证据。证据不够，我们就帮你找。”
周小雨看着那张名片，手指在名片边缘摸了一下。“你能找到证据？”
方烬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苏琳。苏琳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方烬把情况简短说了一遍，苏琳放下硬盘走进接待室。
“手机给我。”她伸出手。
周小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右上角蔓延到左下角。苏琳接过手机连上笔记本电脑，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了一连串的数据，她盯着那些滚动的代码，手指在旁边耐心地轻叩桌面，等。
“被删除的聊天记录，可以恢复。微信的、短信的、通话记录的，只要没有物理损坏，大部分都能找回来。你的手机虽然屏幕碎了，但存储芯片没坏。”
周小雨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苏琳没有看她，继续敲键盘。“你需要回忆一下，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同事也被骚扰过？同样的人，同样的方式，任何被你注意到的情况。”
周小雨想了想。“有。前台的小林，去年辞职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还有财务部的一个姐姐，我见过孙建国给她发消息，她看完脸色很差，把手机扣在桌上。她们可能也有证据。”
方烬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两个名字。他把纸撕下来递给小周。“帮我去查一下小林和财务部那个人的联系方式，谁还记得那件事。”小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拉开门出去了。
赵铁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茶，站在接待室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周小雨的事情，方烬花了一个月。苏琳从她的手机里恢复了一千多条聊天记录，其中有七十多条涉及性骚扰言论。时间跨度半年，从最初的“你今天很漂亮”到后来的“你不答应我就让你下岗”。这些记录被整理成证据链，按时间排序、按内容分类、按性质标注。
小周找到了小林，小林在电话里哭了，说不想再提那件事。小周没有逼她，只问了一句“你愿意作证吗”，小林沉默了十几秒说了一个“好”字。财务部的那个姐姐犹豫了两周，最终还是同意了，说不能让下一个受害者再出现。
方烬把整理好的材料提交给开发区检察院，附了一份公函——请求立案监督。检察院审查后认为证据足以立案，要求开发区分局重新受理。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姓吴，给方烬打了一个电话，语气不太好。“方支队，你们研究中心管得也太宽了吧？这是刑事案件，不是民事纠纷。”
方烬站在技术科的窗户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吴队，这是性骚扰，是违法。受害人报过警，你们证据不足没立案，现在我把证据补上了，检察院也批了。你还不立？”
吴队沉默了两声，挂了。
第二天，孙建国被传唤到派出所。方烬没有去，是小周和赵铁军去的。赵铁军回来说，孙建国在派出所里很嚣张，说“你们能拿我怎么样”。但当小周把七十多条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地摆在他面前，又告诉他小林和财务部的姐姐都愿意出庭作证时，他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公司最终还是知道了。HR总监亲自到支队来找方烬，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方警官，孙经理已经被公司辞退了。我们愿意和小周女士和解，赔偿精神损失费五万元，并承担她的心理咨询费用。希望这件事不要闹到法庭上。”
方烬看着那份和解协议，又看了一眼HR总监的脸。“你早干嘛去了？”
HR总监的笑容僵了一下，没说话。
周小雨签了和解协议，撤诉了。她在方烬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了。她说谢谢方警官，让她没用犯法的方式解决问题。方烬说你应该谢谢自己，是你愿意来找我们。周小雨又哭了，这次不是崩溃，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下来的哭。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完之后抬起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袖口的布料沾了眼泪，湿了一小块。
方烬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警察方方》，翻开扉页，写了一行字——“你选择了法律，法律也选择了你。”他签了名，把书递给她。周小雨接过书，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赵铁军坐在沙发上，把打火机从左边口袋换到了右边。周小雨走的时候，方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亮晃晃的。
方烬转过身对赵铁军说了一句话。“她不是坏人，是走投无路的人。我们帮她找到路，她就回来了。”
赵铁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和方烬并排站着。“这就是研究中心的意义。”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钥匙，把钥匙掏出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又重新攥紧。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远处院子里有人在打扫卫生，扫帚擦着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一把钝刀慢慢地切开空气。
方烬把钥匙放回口袋，拉好拉链。赵铁军在旁边把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在从窗户吹进来的风里。烟雾很快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