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背上小书包的那天早上,方烬起得很早。他把孩子的书包带子调短了一格,又调短了一格,直到书包底刚好卡在孩子的腰线上。书包是蓝色的,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眼睛圆圆的,笑眯眯的。孩子背着书包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在练习怎么当一个大人。
“要听老师的话,和小朋友好好玩。”方烬蹲下来,把孩子的衣领整理好。孩子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重,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袋,袋子里装着水果和酸奶。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烬和孩子。方烬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的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方烬拍了拍他的背,拍得很轻,像怕拍碎了。
幼儿园在小区对面,走路十分钟。方烬牵着孩子的手走在前面,林薇跟在后面。孩子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他就把那根手指留给孩子,让孩子攥着。路上经过一个早点摊,卖包子的,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孩子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方烬买了一个豆沙包递给他,孩子捧着包子小口地咬,豆沙馅从破口处溢出来,糊了一嘴。林薇用纸巾给他擦嘴,他不耐烦地偏了一下头。
幼儿园门口站着一个老师,三十岁左右,穿着粉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蹲下来和孩子打招呼,孩子躲到方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那个老师。方烬把他的手从身后拉出来,放在老师手心里。孩子的手在老师手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抬头看方烬,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爸爸下班来接你。”方烬说。孩子点了一下头,跟着老师走进了教室。他没有回头,但走了几步脚步慢了,像是想回头又没有勇气。方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的门后面。林薇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方烬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把钥匙,把那把冰冷的金属物件握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午的电话是两点打来的。方烬正在研究中心开会,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幼儿园的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上午那个扎马尾的老师,声音有点急。
“方烬爸爸,你儿子打了同学。抢玩具,人家不给,他就推了人家,那个孩子摔倒了,哭得很厉害。你来一下吧。”
方烬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孩子坐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他面前的地板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介于无奈和担忧之间。
方烬蹲下来,和孩子平视。“你生气吗?”孩子点了点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滴,摇摇欲坠,最后落在了地板上。方烬没有擦那滴眼泪,它自己消失了。“生气可以说,用嘴巴说,不要打人。推人不对,人家会疼。”孩子嘴一扁,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放开了嗓子的、带着委屈和害怕的哭。
方烬把他抱进怀里。孩子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攥得很紧。方烬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抖——不是冷,是情绪在身体里找不到出口,只能通过抖动释放出来。方烬没有说“别哭了”他说了一句——“爸爸小时候也打过人。”孩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小了一些。“后来知道不对。错了就要道歉,道歉了就好了,人家会原谅你。你愿意道歉吗?”孩子抽泣着说了三个字——“对不起。”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他说了。
老师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方烬站起来的时候她对他说了一句:“很少有家长这样教育孩子。”方烬把孩子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掰开,放在老师手里。“因为我小时候没人这样对我。我想让他不一样。”
老师把孩子带回教室。孩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方烬一眼,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将哭未哭、将笑未笑的中间状态。方烬冲他点了一下头,孩子把脸转回去了,跟着老师走进了教室。
一个月后的家长开放日,方烬和林薇一起去了。孩子坐在小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旁边坐着一个更小的男孩,穿黄色卫衣,鼻子下面挂着一条鼻涕。那个男孩伸手去拿孩子面前的红色积木,手伸到一半停了。孩子把那块积木拿起来,放在那个男孩的手里。方烬愣了一下。那个男孩接过积木,塞进嘴里啃了一下,放在自己的积木堆上。孩子又拿起一块绿色的积木,递给他。这次没有犹豫,手伸得很直,眼睛看着那个男孩的脸。
老师走过来,弯下腰对孩子说了一句话。孩子点了点头,从积木堆里挑了一块蓝色的,递给另一个女孩。林薇的手搭在方烬的手背上。方烬的手背上有青筋凸起来,不是用力,是他在忍着什么东西。
开放日结束的时候,老师站在门口送家长。她对每个家长都说了一句话,轮到方烬的时候,她多说了几个字。“方方这一个月进步很大,会分享玩具了,还会主动安慰哭的小朋友。昨天有个女孩想妈妈哭了,他拿纸巾给她擦眼泪。我觉得这和你们平时的教育很有关系。”
方烬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玩耍的孩子。孩子在滑梯上,排着队,轮到他了他滑下去,滑到底的时候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跑到队伍最后面,又排了一次。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笑。方烬不怎么笑,但孩子会笑。
方烬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林薇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他和你小时候不一样。”
方烬看着滑梯上那个正在笑的孩子,把钥匙翻了个面攥紧。“对,他比我幸福。”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走进院子。孩子从滑梯上跑下来扑进他怀里,方烬抱着他举过头顶,孩子在他头顶上咯咯地笑。方烬把他放下来,蹲下身子平视他。孩子伸出两只手掐住了方烬的脸,掐得很用力,方烬的嘴被挤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他没有躲,让孩子掐着。孩子笑了,方烬也笑了。他的眼角有一道细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方烬把孩子的手从脸上拿开握在手心里。孩子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他把那根手指留给了孩子,让孩子攥着。孩子攥着那根手指往前走,方烬跟着他。林薇跟在他们后面,三个人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走得很慢。孩子走在最前面,手往后伸着,攥着方烬的手指。方烬的手垂在身侧,肩膀放松。
树叶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被风吹着晃动。一只喜鹊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们前面,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了。孩子松开方烬的手指去追那只鸟,追了几步追不上,回过头看方烬。方烬快走了两步,把手伸出来。孩子抓住了他的手指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