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设在省厅大礼堂,台上横幅拉得老长,红底白字写着“全省公安系统年度表彰大会”。方烬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赵铁军坐他右边,左肩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了,苏琳和林薇坐在后面一排。
“下面有请滨城市公安局特殊案件研究中心负责人,方烬同志上台领奖。”
主持人的声音很大,礼堂里的音响有回音。方烬站起来,赵铁军拍了他一下后背,劲儿挺大弄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轻点。”
“激动嘛。”赵铁军咧嘴笑。
方烬走上台,省厅的副厅长把证书和奖牌递给他,握了手,说了句“继续努力”。台下掌声不算热烈但很整齐,毕竟在坐的都是各地市的精英,谁也不会为别人鼓掌鼓得太卖力。
方烬站在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他看见苏琳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林薇在鼓掌,余大江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头发白了不少。
证书上写着“优秀人民警察”五个烫金字,奖牌是铜的,掂着有分量。方烬把证书举了一下就下来了,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个。
会后是自助餐,方烬端了个盘子夹了块排骨,赵铁军端着盘子凑过来。
“你跟余支队说了没?”
“说什么?”
“表彰的事啊,他特意从滨城赶过来的。”
方烬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余大江,老余正一个人喝汤,勺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喝几口。方烬走过去坐他对面。
“余队。”
“嗯。”余大江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你的,别管我。”
“你怎么了?”
“没事。”余大江把汤碗放下,“就是觉得……你拿了这奖,挺好。咱们滨城多少年没出过省里的优秀人民警察了。”
方烬没说话,他知道余大江心里在想什么。当年余大江也有机会拿这个奖,后来因为一起案子被投诉,事儿虽然查清了但评选就这么过去了,再后来年纪大了也就不想了。
“你应得的。”余大江站起来拍了他肩膀一下,“别瞎想。”
方烬回到桌边,赵铁军已经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正在啃鸡腿。
“老余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这人。”赵铁军把骨头扔盘子里,“跟谁都不说实话。”
方烬没接话,吃了两口排骨觉得味道一般,就把盘子推到一边。表彰大会结束后各地市的人陆续离开,方烬他们住在省厅招待所,明天一早回滨城。
房间在三楼,方烬上楼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他进房间先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门缝。
有个信封。
方烬蹲下来把信封捡起来,没邮戳,没署名,就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他捏了捏里面有东西,先没拆,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下,没看出什么异常。
拆开。
里面是一张塔罗牌和一张纸条。牌面画着一座高塔被闪电劈中,两个人从塔上坠落,构图挺有冲击力。方烬把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塔罗牌的印花。
纸条上的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有点过分,像描出来的。
“规则三十九:高塔将倾。你以为结束了?真正的审判还没开始。”
方烬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拿着信封和纸条出了房间。走廊里没人,他走到苏琳房间门口敲了三下。
“谁?”
“我。”
门开了,苏琳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手里拿着毛巾。
“怎么了?”
“看看这个。”
苏琳接过信封和纸条,没急着拆,先让方烬进屋。她把门关上,从包里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这才把纸条和塔罗牌取出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回房间就有了。”
“门锁没坏?”
“没坏,塞门缝里的。”
苏琳把纸条和牌分别装进证物袋,然后打电话让服务员把招待所走廊的监控调出来。等了二十分钟,服务员回话说三楼走廊的监控上周就坏了,一直没修。
“巧了。”方烬说。
苏琳没接话,她把证物袋收好说明天带回中心再查。她问方烬那张塔罗牌什么意思,方烬靠在她房间的桌边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高塔牌,塔罗牌大阿卡纳第十六张。代表突然的崩塌,毁灭,计划外的变故。所有你以为坚固的东西,都会在一瞬间被摧毁。”
“不吉利的牌。”
“塔罗牌本身没有吉利不吉利,看你怎么解。”方烬说,“但通常解这张牌的时候,都不会往好了说。”
苏琳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规则三十九。前面的三十八条规则,是黑桃会的犯罪纲领。现在出了第三十九条,说明要么黑桃会有我们没挖出来的残余成员,要么有人在模仿。”
“模仿需要知道规则内容。小规则书在结案后已经封存了,知道完整内容的人不超过十个。”
“那就是前者。”苏琳说,“黑桃会还有人没落网。”
方烬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从苏琳房间出来,回自己房间的路上碰见赵铁军端着脸盆去水房,脸盆里放着牙刷和毛巾。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收到一封信。”
方烬把信的事简单说了,赵铁军听完脸盆差点没端稳。
“操,还没完没了了?”
“回去再说。”
第二天回到滨城已经是下午三点,方烬直接去了研究中心。苏琳把信纸和牌送去做检验,指纹提取结果是无匹配,DNA同样没有记录,笔迹分析倒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结论。
苏琳拿着报告进方烬办公室的时候林薇也在,正给方烬桌上的盆栽浇水。那盆绿萝是林薇上个月买的,说是净化空气,现在长得挺好的藤蔓都快垂到地上了。
“笔迹比对结果出来了。”苏琳把报告放在桌上,“与《小规则书》的原稿字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可以基本确定是同一人书写。”
“原稿?”林薇放下水壶,“小规则书的原稿不是老祝写的吗?”
“老祝的字迹我们比对过,相似度只有百分之十二,他不是真正的执笔人。”苏琳翻开报告后面几页,“真正的执笔人至今身份不明。我们在黑桃会据点找到小规则书的时候,那本手写本的字迹和这封信上的字迹高度一致。”
方烬靠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也就是说,写规则的人还在外面。”
“可能。”苏琳说,“也可能是同一个组织的不同成员,经过专门的字迹训练。但后者的可能性较低,模仿到这个程度需要极高的专业水准,一般的组织成员做不到。”
林薇把水壶放桌上,坐到了方烬对面的椅子上。“会不会是小雨?周小雨?”
方烬摇头。“她死了,法医鉴定没问题,我们亲眼看见的。”
“那就是别人。”林薇说,“可问题是,你破了塔罗牌案,摧毁了黑桃会,抓了那么多人,怎么还有人?”
“这个问题我也在想。”方烬站起来走到窗边,研究中心窗外的街对面新开了家早餐店,红色的招牌还挺显眼。他看了几秒,转身说:“他不是在警告我,是在宣战。”
赵铁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上还冒着热气。“我让技术科查了近期全省的塔罗牌相关案件,你猜怎么着?”
“说。”
“三个月内,一共有十七起案件报案人声称收到过塔罗牌。其中八起已经查实是恶作剧或者广告,另外九起……”赵铁军把保温杯放桌上坐到沙发上,“另外九起报案后来都撤了,或者不了了之。”
“撤案原因呢?”
“五花八门。有的是说收到了牌但没发生什么事,有的是说可能自己记错了,还有一家直接联系不上了报案人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方烬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九起案子,分布在哪些地方?”
“五个地市,滨城有两起。”赵铁军从兜里掏出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滨城这两起,一起在开发区,一起在老城区。开发区那起报案人叫刘伟,男的,三十二岁,个体户,收到的是‘战车’牌,他说不知道谁塞他家信箱里的。老城区那起报案人是个老太太,收到的是‘死神’牌,吓得住了三天院,后来儿子说可能是邻居恶作剧就不了了之了。”
方烬点点头。“继续查,所有收到过塔罗牌的报案,不管撤没撤案,重新联系报案人,问清楚牌面图案、收到时间、收到方式。赵哥你负责协调各地市,苏琳你负责建数据库,林薇你负责联系报案人。”
“你呢?”林薇问。
方烬回到桌前拿起那张“高塔”牌,牌面在灯光下有点反光,闪电的图案烫了金边,做工比他见过的普通塔罗牌精致得多。他把牌翻过来,背面印着一个倒三角形,里面写着一个罗马数字三十九。
“我去趟老城区。”方烬把牌装进证物袋,“看看那位收到死神牌的老太太,她儿子怎么说来着,邻居恶作剧?什么样的邻居会用塔罗牌吓唬一个老太太。”
他把证物袋塞进外套内兜,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铁军站起来说:“我跟你去。”
“你肩伤还没好利索,待在中心。”
“那你一个人——”
“开单位的车,去去就回。”方烬拉开门,走廊里小周正抱着文件夹经过,差点撞上。方烬侧身让了一下,小周说方队好,方烬点了个头就走了。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的味道,炸油条的味儿挺冲。方烬把手插进裤兜里,兜里那把旧钥匙还在,他拇指摸了摸钥匙齿上的倒T符号,指纹跟那些细小的凹痕严丝合缝。
走廊的另一头有人喊了一声“吃饭了”,是食堂老孙的声音,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听着跟闷雷似的。方烬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下楼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往下传,越来越轻,最后被外面的车喇叭声盖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