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刚把车开出研究中心停车场,手机就响了。
赵铁军打来的,声音有点急:“老城区先别去了,刚接到报案,开发区那边出了个命案。”
“什么情况?”
“化工老板,死在家里了。现场有点特殊,你过来看看吧。”
方烬调头往开发区开,路上给苏琳打了个电话让她带上勘查箱直接去现场。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别墅区挺安静,几辆警车停在路边,黄胶带拉了一圈。
这别墅不大,两层的独栋,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挺整齐,看得出有人打理。方烬弯腰钻过黄胶带,门口站着的年轻民警给他递鞋套和手套。
一楼客厅里,赵铁军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说话,看见方烬进来招了招手。
“死者刘建国,五十岁,滨城化工的法人。”赵铁军用笔指了指沙发上的尸体,“发现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他老婆下班回来发现的。”
方烬走近看了一眼。刘建国仰面躺在沙发上,衣着整齐,表情不痛苦,双手放在腹部,姿势挺安详的,像是睡着了。但嘴唇发紫,指甲发黑,典型的氰化物中毒特征。
“墙上那个。”赵铁军抬了抬下巴。
方烬转过身,正对着沙发的墙上用暗红色的液体写了六个字——“规则四十:环境污染也是谋杀”。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挺费劲,笔画有拖拽的痕迹,像是用手指头蘸着血写的。
“血是死者的?”方烬问。
法医蹲在尸体旁边翻了个白眼,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法医,姓王,跟方烬合作过几次。“等回去验了才能确定,大概率是。死者右手食指有划伤,伤口新鲜,应该是写字的时侯弄的。”
“死因呢?”
“氰化物中毒,具体浓度等尸检。身上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要么是被人下药了,要么是自己吃的。”王法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从尸斑和角膜混浊程度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到三点之间。”
苏琳提着勘查箱进来了,蹲下来先看尸体,然后抬头看墙上的字。她拍了十几张照片,用棉签蘸了墙上的血迹取样封好,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方烬在屋里转了一圈。一楼客厅挺大的,家具都是实木的,电视柜上摆着一排奖杯,什么优秀企业家、慈善之星之类的。茶几上有个茶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这杯水送检。”方烬指了指。
赵铁军过来看了一眼,把茶杯装进证物袋。
方烬上二楼转了一圈,卧室很整洁,书房里文件不少。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大多是化工原料采购合同和排污许可证之类的。有个抽屉锁着,他用钥匙串上的一根铁丝捅了两下就开了,里面是几本账本,翻了几页看出点门道来。
下楼的时候苏琳正在客厅跟赵铁军说话。
“没有纸条,没有塔罗牌,只有墙上的血字。”苏琳把笔记本递给方烬,“手法跟前塔罗牌案件完全不同。那边都是精心设计的仪式感,这个更直接,更像——”
“更像什么人?”方烬问。
“更像专业人士干的。”苏琳说,“氰化物中毒,剂量控制得很精准,多了死者会有剧烈反应,少了不会死。从现场看死者几乎没有挣扎,说明凶手对剂量很有把握。这种人不是街头混混,至少受过专业训练。”
方烬把笔记本还给她,站在客厅中间又看了一遍墙上的血字。“凶手不是塔主的人,是借用了塔主的形式。”
赵铁军点了根烟,想了想又掐灭了,这是室内。“你是说,有人看了新闻,知道了塔罗牌案的规则,然后用类似的方式搞私刑?”
“不是类似,是升级。”方烬走到墙边,用手指在血字旁边比划了一下,“塔主杀人的时候,每次都要留塔罗牌和规则纸条,仪式感很强。这个人只留规则,不留牌,而且规则的切入点变了。”
“怎么变了?”
“塔主的规则,核心是‘审判’,是对个人罪行的惩罚。规则四十说的是‘环境污染也是谋杀’,杀的不是个人,是一个群体。”
赵铁军吸了口凉气。“他把污染环境等同于杀人,这是在替那些得癌症的村民报仇?”
苏琳蹲在地上看着墙根处的血迹,头也没抬地说:“刘建国的化工厂在开发区化工园区,过去五年因为偷排污水被环保部门处罚了七次,罚款总额不到两百万。但根据环保公益组织的调查,附近两个村庄的地下水源受到污染,癌症发病率比全市平均水平高出四倍。”
方烬看着刘建国那张平静的脸。“凶手可能来自那两个村庄,或者是环保组织的成员。”
赵铁军把掐灭的烟又点上了,这次没掐。“又一个正义使者?塔主那套东西还没凉透,有人就开始学上了?”
“不是学,是继承。”方烬说,“塔主留下的不是组织,是一种思想。有人被这种思想感染了,开始用他认为正确的方式执行正义。”
苏琳站起来,把勘查箱合上。“如果说塔罗牌案的私刑是第一个版本,那这就是第二个版本。更简洁,更高效,目标也从个体转向了系统性犯罪者。”
方烬没接话,他走到死者妻子刚才待的房间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透过毛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动,应该是刘建国的妻子,正在被同事询问。
“调取刘建国近年来的投诉记录和诉讼记录。”方烬转过身,“所有跟他打过交道的环保部门、公益组织、受害村民,名单列出来。特别是那两个癌症高发村的村民,找出那些家里有人得癌症的,重点关注有化工、医药、实验室背景的人。”
赵铁军用手机记下了。“范围会不会太大?”
“先找最可能动手的。氰化物不是随便能搞到的,凶手要么有化学专业知识,要么有渠道获取。另外查一下刘建国最近一个月的社会关系,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有没有异常。”
苏琳在旁边翻开笔记本。“我刚才跟物业聊了,这别墅区监控覆盖率很低,只有大门口和几个主干道有摄像头。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三点之间的录像已经让人去调了。”
“应该有收获。”方烬说,“凶手进来和离开都需要经过大门,除非他翻墙。但这个小区的外墙有三米高,顶上还有铁丝网,翻墙的可能性不大。”
赵铁军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要么是受害人,要么是理想主义者。”方烬看了一眼墙上的血字,“但不管是谁,这个人比塔主更危险。塔主杀人还要走一套仪式流程,有迹可循。这个人直接、高效、不留多余信息,只留他想说的话。”
苏琳把墙上的血字又拍了一张照片。“规则四十,这个人可能还会继续。规则四十一,四十二,直到他认为正义得到了伸张。”
方烬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来电记录,没有未接。他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让她把近期所有涉及环境污染的投诉和诉讼案件整理出来,标出那些情绪激烈、诉求未得到解决的投诉人。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看了一眼沙发底下的地板。地板上有几滴干涸的血迹,不规则的圆形,从位置推断应该是刘建国写字的时侯手指上的血滴下来的。血迹分布很集中,说明他写字的时候手没有大幅移动,很可能当时已经中毒了,身体虚弱。
“不对。”方烬直起腰。
赵铁军凑过来。“什么不对?”
“写字的时侯已经中毒了,为什么还要挣扎着写这六个字?如果凶手是强制让他写的,应该会有拖拽或者反抗的痕迹,但这些字虽然歪歪扭扭,笔画是连贯的,是他自己主动写的。”
苏琳也蹲下来看了。“你是说,刘建国知道自己要死了,他配合了凶手?”
“或者,他觉得自己该死。”方烬站起来,茶几上那杯水的检验结果还没出来,但他已经能猜到了。水里有氰化物,刘建国自己喝下去的,然后在凶手指引下写了墙上的字,最后躺回沙发上,把手放在腹部,等死亡来临。
方烬走到门口,脱下鞋套和手套扔进垃圾桶。别墅院子里的草坪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阳光照在草坪上亮得晃眼。
赵铁军跟出来,点了一根新烟。“接下来怎么搞?”
“先回去等化验结果。苏琳,你今晚把投诉记录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我们开始排查。赵哥,你让人盯着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的监控,查昨晚到今天下午的可疑人员。”
方烬拉开车门,车门铰链吱呀响了一声。他坐进去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赵铁军还站在原地抽烟,苏琳从别墅门口走出来正跟他说什么。他挂了倒挡把车从车位里退出来,方向盘打了一圈半,车头对准了出口的方向。
院子里的麻雀被发动机声音惊飞了,扑棱着翅膀窜上天空。方烬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别墅区大门,后视镜里赵铁军和苏琳的身影越来越小,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给林薇发了第二条消息——“名单今晚给我,越快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