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回到研究中心已经快七点了,走廊里的灯没全开,只有几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林薇把整理好的名单放在他桌上,厚厚一摞,得有五六十页。
“投诉记录和诉讼记录都在这里了,我把近五年涉及刘建国化工厂的全部筛出来了。”林薇指了指桌上那摞纸,“最上面五个人是我标注的,要么情绪特别激烈,要么诉求长期没解决。”
方烬坐下来翻,第一页就是张某。三十岁,男,滨城本地人,环境工程专业毕业,曾在环保公益组织工作过两年,后来辞职了,职业一栏写着“自由职业”。投诉记录从三年前开始,一共十三次,内容都是举报刘建国化工厂偷排污水,每次举报处理结果都是“已查实,已处罚,已整改”,但处罚金额从没超过三十万。
附件里夹着一份民事起诉状的复印件,张某以“环境污染侵权”为由起诉刘建国化工厂,要求赔偿父亲的医疗费和丧葬费,但法院以“因果关系难以认定”为由驳回了诉讼请求。
卷宗最后一页是张某父亲的病历复印件。肺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一共八个月,医疗费花了将近四十万,自费部分占了多半。病历的最后一页写着“患者于五年前去世”,那一页纸张有点皱,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
“他父亲去世那一年,刘建国在开发区的一个招商会上被评了‘年度优秀企业家’,上台领奖的时候穿的还是西装。”林薇说完这句就出去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
方烬把张某的资料拿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给赵铁军打了个电话。
“明早先去这个张某家。”
赵铁军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今晚把车加满油。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方烬和赵铁军到了张某的住址。滨城老城区的一条胡同里,巷子窄得车开不进去,两个人步行往里走。早晨的胡同挺热闹,有卖豆浆的推着车在吆喝,几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
张某住的是个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好几层,墙面上的腻子粉一块一块往下掉。赵铁军爬楼爬得直喘,左肩的伤没好利索,扶着墙歇了一下。
“你这伤要紧不?”方烬问。
“没事,就是爬快了扯着疼。”
六楼一共三户,张某住最里面那间。防盗门是老式的铁门,油漆都掉了,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角上翘起来被风吹得吧嗒吧嗒响。
方烬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人应。赵铁军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会不会出门了?”
方烬没说话,又敲了三下,这次敲得更重。过了大概十几秒,门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张某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长,胡子两天没刮的样子。他看着门口的两个人,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眼神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你们来了。”他说。
方烬把证件亮了一下。“张先生,关于刘建国的案子,想跟你聊聊。”
张某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收拾得挺整齐。茶几上摊着几本环保方面的杂志,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内容都是关于地下水污染治理的。靠墙的书架上全是环保类的书,有些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
张某坐到沙发上,把茶几上的东西拢了拢,给他们腾出地方。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方烬没坐,站在茶几前面看着张某。
“知道。”张某点头,“你们找到我了。”
赵铁军站在门口,手没放在枪上,但位置卡得挺好,挡住了出门的路。方烬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张“高塔”牌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然后又拿出刘建国案现场照片的复印件,墙上血字的那张,也放在茶几上。
“这些是你的杰作?”
张某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没有变化。他伸出手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回茶几上,手指在茶几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我的。”
方烬在张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面是硬木板,坐着不舒服。“怎么做的?”
“氰化物,工业级的,纯度很高。”张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通过一个化工原料批发的朋友弄到的,跟他说做实验用。以前在环保组织工作的时候认识了不少化工厂的人,搞到这些东西不难。”
“刘建国是怎么喝下去的?”
“我在他常喝的纯净水里加了剂量。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喝一杯水,保姆会提前放在茶几上。那天凌晨我翻墙进了院子,没走大门,从后面翻的,那个位置没有监控。进了屋以后先把茶杯里的水换了,然后等他下楼喝水。”
“他喝了以后呢?”
张某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发白。“他喝了大概五分钟以后开始不舒服,问我是不是在水里下了东西。我跟他说了实话,说了我父亲的事,说了他厂子排的污水让我家那边的地下水源污染了,说了他罚款三十万开一瓶洋酒都不够。”
张某停下来,喉结动了一下。“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真心的还是怕死才说的,但我不在乎了。”
“墙上的字呢?”
“我让他写的。我跟他说,你得留下你的罪行,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问我怎么写,我说用手指蘸着血写,规则四十。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写了那几个字。写到‘环境污染也是谋杀’的时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杀’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
“你就在旁边看着?”
“我在旁边看着。”张某抬起头看着方烬,眼眶没红,语气也没起伏,“他写完了以后自己走回沙发上躺下来,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了眼睛。过了大概不到十分钟,就没了呼吸。”
赵铁军在门口听得脸都黑了。“你这是谋杀,你知道吧?”
“我知道。”张某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嘴角往上一翘就收回去了,“从我决定动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今天。但我不后悔。”
方烬盯着张某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很干净,不像一个杀人犯的眼睛,倒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
“你跟塔罗牌案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张某摇头,“我只是在网上看到过相关的报道。塔主那个人,我不认同他的所有做法,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法律惩罚不了有钱人的时候,我们必须自己动手。”
“塔主是错的。”方烬说。
“也许吧。”张某把茶几上那张“高塔”牌的复印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但他死了以后,他的思想还活着。你看,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方烬站起来,从腰带上取下手铐。“张某,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张某主动把手伸出来,手腕朝上。方烬把手铐扣上去,金属咔嗒响了两声。
赵铁军走过来架住张某的胳膊,张某配合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侯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方烬一眼。
“方队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我父亲病了的那八个月,我去过环保局十七次,去过法院三次,去过信访办五次。每一次都跟我说‘正在处理’,‘请耐心等待’。我父亲等不了了,他死在等待里。”张某把手铐举起来在眼前晃了一下,“这个东西,如果早五年扣在刘建国手上,也许我父亲就不会死了。”
方烬没回答。
赵铁军拉着张某出了门,下楼梯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往下传。方烬留在屋里,站在张某的书架前看了几秒。书架上有一本翻开的书扣在顶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环境正义论》,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为无声者发声。”字迹跟刘建国墙上那六个血字的笔迹轮廓很像,但一个是写在纸上,一个是蘸着血写,力道不同。
他把书放回原处,走出了房间。防盗门没锁,他顺手带上,铁门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下楼的时候赵铁军已经把张某押上了车,警车停在胡同口,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妈站在路边看,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方烬坐进副驾驶,赵铁军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两条街,方烬才开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杀人犯,还能是什么人。”赵铁军盯着前面的路,方向盘握得很紧,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不过说实话,我有点理解他。老子要是被人害成这样,我也不一定比他有理智。”
方烬靠在座椅上,头仰着,车顶棚有一块灰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他是被制度逼出来的罪犯。”
“别什么都往制度上扯。”赵铁军说,“这世界上遇到不公的人多了去了,大多数人还是正常过日子,走正常渠道。他选了极端的方式,就是他的问题。”
“走正常渠道走不通呢?”
“那就继续走,走一百遍,走到通为止。”赵铁军转头看了方烬一眼,“方队,你不是在帮他开脱吧?”
方烬没说话。车窗外的街景在往后移,一排排店铺的招牌从眼前晃过去,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药店门口的电子屏滚着“免费量血压”的红字。
“我没有开脱他。”方烬把手机掏出来看了苏琳发来的消息,指纹和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跟现场提取的样本完全吻合,铁证如山,“我只是在想,研究中心还有多少事没做。”
“你不可能救所有人。”赵铁军把车拐进了主路,前面的红灯亮起来,他踩了刹车,车身微微顿了一下。
方烬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黑色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眉骨下面两道阴影。“能救一个是一个。”
红灯还剩二十几秒。方烬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路边有个小男孩正蹲在店铺门口逗一只流浪猫,猫是橘色的,尾巴尖儿缺了一截。男孩伸手去摸猫的背,猫没躲,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灯变了,赵铁军松开刹车,车往前一蹿。后座传来手铐碰到座椅金属骨架的叮当声,张某始终没说话。方烬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他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把旧钥匙,钥匙齿扎着指腹,有点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