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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法律与人心的博弈

404档案:规则罪案 阳光小猪 2819 2026-06-04 13:27:00

张某被移交看守所的第三天,方烬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沓报告又翻了一遍。报告写了快两万字,分了四个部分:案件综述、制度缺陷、立法建议、社会影响。封面上的标题是《关于完善环境污染犯罪量刑标准的若干建议》,底下盖着研究中心的公章。

苏琳端了两杯咖啡进来,一杯放方烬桌上,一杯自己端着靠在办公桌边上喝。

“省人大那边回话了?”她问。

“下午两点,法工委的一个副主任,姓周的。”方烬把报告装进文件袋,“老余帮我约的,他以前跟省人大打过交道。”

“你一个人去?”

“赵哥开车,你跟林薇留守。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下午的车程挺长,从滨城到省城高速两个半小时。赵铁军开车,方烬坐在副驾驶闭了会儿眼,没睡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说的东西。

省人大法工委在省政府的东配楼,楼不高,五层,外墙刷的灰色涂料,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透。赵铁军在车里等着,方烬一个人上楼。

周副主任的办公室在四楼,门开着,方烬敲了三下。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桌上堆着各种文件和法律草案。

“方烬同志?请进请进。”周副主任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余大江跟我提过你,说你是滨城那个研究中心的,破了不少案子。”

“周主任,这是我们的报告。”方烬把文件袋递过去,“基于近期发生的几起环保私刑案件,我们梳理了现行法律在环境污染犯罪方面的量刑缺陷,提了几条建议。”

周副主任把报告抽出来翻了翻,看得很慢,逐条逐句地看。看了大概十分钟,他抬起头来,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这个案子我听说过,化工老板被杀的那个。”他把报告合上,“你说的这几个问题,其实省人大去年就注意到了。环境污染罪的入罪门槛确实偏高,量刑幅度偏窄,惩罚性赔偿机制不健全。这些问题我们已经列入了明年的立法计划。”

方烬往前坐了坐。“明年什么时候?”

“计划是上半年启动调研,下半年形成草案。但你要知道,立法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从调研到审议到通过,没有一两年下不来。”

“太慢了。”方烬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周副主任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觉得慢。但立法讲程序,讲平衡,不能因为有案子就急。”周副主任把报告收进抽屉里,“不过你这个报告写得很好,案例翔实,数据清晰,我会在调研的时候作为参考材料。”

方烬站起来,跟周副主任又握了手。“谢谢周主任。”

“应该的。你们在一线拼命,我们在这边也要对得起你们的命。”

下楼的时候方烬在楼梯间站了十几秒,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他把手机掏出来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下楼了。

回去的路上赵铁军问他怎么样,方烬说了立法计划的事。赵铁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在高速上超了一辆大货车,等回到右车道才开口。

“一两年,那得死多少人?”

“不知道。”

“你就不能催催他们?”

“催了。”方烬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钻进来吹得头发乱飞,“立法的事我说了不算,他们说了也不算,得走程序。”

赵铁军啧了一声。“你这个人,以前是认死理,现在是认程序。”

“程序就是命。”方烬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张某父亲病历上那张皱了的纸页,“没有程序,你今天抓的人明天就能放出来。”

回到滨城已经快六点了,方烬没直接回家,先去了研究中心。苏琳和林薇还在加班,林薇桌上摊着一堆辩论赛的宣传材料,有海报有条幅有报名表。

“周末的辩论赛,报名的人挺多的。”林薇把报名表递给他,“市民三十多个,学生二十来个,还有几个律师和法学专业的研究生。”

方烬翻了翻报名表,问苏琳:“你觉得辩题怎么定?”

苏琳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两个辩题选项。“一个是‘法律应从严还是从轻惩治环境污染’,另一个是‘法律与人心哪个才是正义的标尺’。我觉得第二个更有讨论价值。”

“就第二个。”方烬说,“但名字改一下,别搞得太学术,写成‘法律和人心的博弈’,大家都能听懂。”

周末很快就到了。

辩论赛放在研究中心的二楼会议室,平时能坐六七十个人,那天来了将近一百个,椅子不够了又去隔壁搬了些塑料凳。赵铁军在门口维持秩序,进场的每个人发一张投票卡,红的代表支持正方,蓝的代表反方,辩论结束可以重新投一次。

正方一辩是滨城大学法学院的研究生,女的,姓顾,扎着马尾辫,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她的观点很明确:法律是社会的底线,任何时候都不能因为个人情感去挑战法律的权威。程序正义比结果正义更重要,因为结果正义因人而异,程序正义是唯一的。

反方一辩是个四十多岁的律师,姓何,做刑辩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说:法律是人写的,人是有人心的。法律如果背离了人心,那就是一纸空文。老百姓不信法律的时候,就会去找别的出路。塔罗牌案和环保杀人案,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辩论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正方强调法律的确定性和可预期性,反方强调法律的灵活性和人性化。旁听的市民有的频频点头,有的摇头叹气,投票卡在两个阵营之间摇摆了好几次。

最后轮到方烬上台总结。

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底下那些脸。有研究中心的同事,有穿校服的学生,有西装革履的律师,更多的是普通市民,有的大爷大妈手里还拎着买菜用的布袋。

“我不是来宣布谁赢谁输的。”方烬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在台上走了两步,“我只是一个警察,每天跟犯罪打交道的人。”

台下安静下来。

“我抓过很多人,有纯粹的坏人,也有被逼成坏人的人。张某就是后者。他父亲死于癌症,化工厂的污水是诱因,但他告了三年,告不赢。最后他选择了杀人。他不对,但我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

方烬停了一下,会议室里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

“法律和人心,不应该是对立的关系。法律要是离人心太远,人心就会去找别的出口,那个出口就是私刑。人心要是离法律太远,社会就没有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他把话筒重新插回支架上,双手撑在讲台两边。

“我们研究中心门口立了一尊天平,天平的两端一边是法律,一边是人心。我的工作不是选哪一头,是把这两头调平。让法律贴近人心,也要让人心尊重法律。这条路很长,但我们在走。”

底下一个大爷突然鼓起掌来,然后掌声连成一片。方烬站在台上没动,等掌声落了才下来。

散场以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方烬在走廊里收拾剩下的矿泉水瓶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到他跟前,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上有油渍,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的。

“方队长。”

方烬直起腰,手里还拎着装瓶子的塑料袋。

“我刚才听了辩论,也听了你讲的话。”那个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我家也出过事,去年,我妈被隔壁厂子排的废气呛出了肺病,医药费花了十几万,厂子只赔了两万。我那时候天天想着把那厂子烧了。”

方烬没说话,看着他。

“今天听了你们辩论,我想了想,决定再给法律一次机会。”男人把手插进工作服兜里,低着头看地面,“我不知道法律什么时候能给我公道,但我等等看吧。”

方烬把塑料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跟那个男人握了一下。那只手很粗糙,茧子很厚,握手的力度不大,虚虚地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谢谢你的信任。”方烬说。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去的时侯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点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方烬把塑料袋拎到垃圾桶旁边放好,苏琳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投票卡。

“正方最后赢了四票,差得不多。”苏琳翻了一下投票卡,“但有意思的是,有十二个人在辩论结束后把红蓝两张卡都交了,没选任何一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觉得两边都对,选不出来。”苏琳把投票卡装进档案袋里,“这就是你说的,天平要平衡。”

方烬从兜里掏出那枚旧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赵铁军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喊他走,说食堂老孙留了饭,再不去就凉了。

方烬把钥匙揣回去,朝赵铁军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苏琳。

“刚才那个男的,穿工作服那个,记一下他的联系方式。”

“怎么了?”

“过两天回访一下,看看他有没有真的去走法律程序。要是走不通,研究中心帮他想办法。”

苏琳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抬起头的时候方烬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赵铁军在跟他说什么,声音不大,楼梯间有回音,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听见语气是那种老朋友的随随便便。

方烬下了一层楼又折返回来,走到会议室门口把忘了关的灯摁灭了。开关啪嗒一声响,最后那盏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灭。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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