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方烬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省人大那边发来的立法调研问卷，门被敲了三下，孟瑶探进半个身子。
“方队，你得看看这个。”
孟瑶是上个月刚调到研究中心的，二十五六岁，戴圆框眼镜，计算机专业出身，之前在网安支队干了三年，专门负责暗网巡检。她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表情不太对。
方烬让开桌面的位置，她把电脑放上去，屏幕上是暗网一个论坛的界面。黑底绿字，看着跟老式终端似的。论坛的名字叫“回声亭”，方烬知道这个站，塔罗牌案期间就是暗网上讨论最活跃的地方之一，后来关了一阵子，最近又复活了。
“这个账号，你看。”孟瑶用鼠标箭头点了一下用户名——“新塔主”。头像是高塔牌的简化图，一道闪电劈下来。注册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粉丝数量已经一万两千多人了。
“一万二？”方烬凑近了看。
“还在涨。这个账号每天更新一条‘规则’，从规则三十一开始，一直发到昨天刚发的规则四十一。风格跟原版的小规则书几乎一样，连措辞都模仿得很像。”
孟瑶点开最新的一条帖子，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标题写着“审判预告·规则四十一”，正文只有几行字——
“陈志远，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任职期间收受贿赂，枉法裁判，导致无辜者入狱，真凶逍遥法外。依据规则四十一条：法官枉法，等同杀人。三日后，执行私刑。”
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有两百多条，大部分都是支持的声音，有人说“终于有人治这些狗官了”，有人发鼓掌的表情，还有人在问具体时间和地点要去围观。
方烬盯着屏幕上的“陈志远”三个字，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志远是主审过秦牧案的法官。”他站起来，手撑着桌沿，“秦牧案你知道吧？”
孟瑶摇头，她来得晚，对之前的案子不太熟。方烬转头对门口喊了一声赵铁军，赵铁军端着保温杯从走廊过来，听见这个名字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秦牧？那个富二代？撞死两个人找人顶包的那个？”赵铁军把保温杯放下，“陈志远判的秦牧十一年，当时舆论还嫌判轻了。乌鸦那时候要杀陈志远，幸亏我们提前收到消息把人守住了，乌鸦没得手。”
方烬点了下头。“乌鸦想杀他没成功，现在有人替他动手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打给苏琳，让她马上过来。苏琳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块面包。
方烬把情况说了一遍。苏琳把面包放桌上，坐到孟瑶的电脑前，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
“帖子能确认是今天凌晨发的，暗网论坛的服务器在境外，发帖人的IP经过了至少七层跳板。”苏琳调出一个命令行界面，敲了几行指令，“最后落点在东南亚，具体哪个国家看不出来，用了链式VPN，每一层的日志都清得很干净。”
孟瑶凑过来看屏幕。“但这里有个有意思的地方。”她切换到帖子评论区，滚动到中间偏后的位置，“这条评论的IP没有完全隐藏，用的是普通代理，暴露了真实地址段。”
苏琳看了一眼，立刻截屏。地址段显示的是滨城本地的IP，归属地是开发区的一个居民小区。
“发预告的人在境外，但他的粉丝在滨城。”苏琳说，“而且这个暴露IP的账号在评论区说了一句话——‘我可以当执行者，告诉我时间地点。’”
方烬把这条评论又看了一遍。“‘有正义感、不怕死’——这不是在号召，是在筛选执行者。他要把私刑从一个人干的活变成群众运动。”
赵铁军把保温杯拧紧了放桌上。“陈志远那边怎么办？我现在就带人过去？”
“先去通知他本人，同时在他家周围布控。别搞得太明显，便衣就行，穿制服容易打草惊蛇。”方烬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上午九点四十，“另外查一下陈志远最近的日程安排，有没有公开活动，有没有固定的上下班路线。这些都是潜在的袭击窗口。”
赵铁军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苏琳把暴露IP的那个账号信息导出来，用户名是“正义之手2025”，注册时间是两个月前，只在“回声亭”发过三条评论，都是支持私刑的内容。她用技术手段查了一下这个账号的其他数字足迹，关联到一个邮箱地址，邮箱前缀是“binhairen”加一串数字。
“滨城人？”孟瑶念出来，“这个域名是滨城本地的免费邮箱服务商，已经倒闭三年了，但邮箱账号还能登录。要不要尝试破解？”
“先走正常程序，让网安那边发协查函。”方烬说。
苏琳看了他一眼。“走程序最少要两天，陈志远只剩三天了。”
“我说的是打草惊蛇那条路。”方烬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你试着登录那个邮箱，不要改密码，不要留痕迹，看一眼邮件内容就退出来。如果不行再让网安介入。”
苏琳十指搭上键盘，打开了一个模拟浏览器环境，输入那个邮箱地址。密码尝试了五次都被拒绝了，她换了个思路，用社工库查了一下这个用户名在其他平台的注册记录。运气不错，这个人在一个环保论坛上用同样的用户名注册过，密码是简单的八位数字加字母组合。
苏琳用那个密码试了一下，邮箱登录进去了。
收件箱里只有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塔主的回声”，内容很短——“滨城·陈志远。时间待定。等待下一步指令。”
发件时间就是今天凌晨，跟帖子发布时间差不多。
方烬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追踪一下这个‘塔主的回声’的IP。”
苏琳调出邮件头信息，分析了一串代码之后皱起眉。“跟帖子一样，多层跳板，最终指向境外。但不是同一个出口节点，上一个走的是泰国，这个走的是马来西亚。”
“那就是至少有两个人。”方烬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一个在境外负责发预告和协调，一个在滨城本地负责执行。他们之间有明确的分工，境外的是脑子，本地的是手脚。”
孟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方队，你看‘新塔主’的粉丝增长曲线。”她调出一个统计图表，“三个月前刚开始的时候，每天只涨几十个粉丝。转折点出现在一个月前，正好是张某被抓的新闻出来后，粉丝量从三千突然跳到了一万二。”
“张某案成了催化剂。”方烬站在窗前，外面的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他把百叶窗拨下来一条缝，光线在脸上切成一道一道的，“塔主当初留下了一个思想框架，现在有人往这个框架里填充内容。环境污染、司法腐败，这些都是靶子。每一个对社会不满的人，都可能在‘新塔主’的账号下面找到共鸣。”
苏琳合上电脑。“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新塔主’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小组。如果是前者，这个人控制力很强；如果是后者，那可能已经形成组织雏形了。”
方烬把百叶窗彻底拉了下来，屋里暗了几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关键词：境外IP、比特币、暗网、招募执行者。
“赵哥那边去陈志远家布控，孟瑶你继续监控‘新塔主’账号的动态，任何新帖子第一时间通知我。苏琳，你查一下比特币——暗网论坛通常用比特币打赏和付费，‘新塔主’如果收过打赏，必然有比特币钱包地址。那个地址一旦被我们拿到，就能追踪资金流向。”
苏琳点头，“比特币虽然匿名，但交易记录是公开的。如果他犯一个错误，把比特币换成法币的时候用了实名渠道，我们就能逮到他。”
“那就去找这个错误。”方烬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兜里，“另外，查一下所有跟陈志远有过节的人。当年秦牧案的原告家属、辩护律师、还有秦牧那边的人。陈志远判了秦牧十一年，秦牧家的人可能不服，原告家属可能觉得判轻了，两边都有动机。”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给赵铁军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到了吗？”
“刚到陈志远家门口。”赵铁军的声音有点喘，估计是上楼没坐电梯，“这老头儿还不太配合，说自己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好说歹说他才同意让我们在楼下守着。”
“别光守楼下。查一下他家里有没有陌生人进出的痕迹，窗户、空调外机、消防通道，这些都要看。”
“知道了。”
方烬挂了电话。苏琳已经把比特币分析工具打开了，屏幕上跳出一串钱包地址和交易记录。她指着一个地址说：“‘新塔主’的账号页面上有一个打赏地址，就是这个。过去三个月一共收到大约价值四万人民币的比特币，最近一笔打赏是昨天。”
“打赏的人能查到吗？”
“查不到打赏人的身份，但可以看到打赏的金额和时间。如果某个人多次打赏，我们可以把这个人的打赏模式和‘执行者’的在线时间做交叉比对。”
方烬点头。“做。”
桌上那半块面包已经干了，苏琳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继续敲键盘。孟瑶在旁边刷着暗网论坛的实时动态，突然停住了。
“方队，‘新塔主’又发了一条。”
方烬走过来看屏幕。新帖子的标题是“规则四十一点补充”，内容只有一句话——“知道你们在看。这不仅仅是一场私刑，这是一场教育。你们教会了塔主什么是正义，现在轮到我们教你了。”
帖子下面已经有人回复了。第一条评论写着：“方烬那个警察肯定气疯了哈哈哈”，第二条是“别急，慢慢来，让子弹飞一会儿”。
方烬的拇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苏琳，把这条帖子的所有回复存档，特别是那些嘲讽我的ID。嘴上越嚣张的人，留下的痕迹越多。”
苏琳开始批量截图，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脆。方烬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又拨开了一条缝，阳光重新切进屋里，光斑落在桌上那张写着关键词的纸上，正好照亮了“比特币”三个字。
孟瑶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抬头说：“赵队那边传了几张陈志远家门口的照片，消防通道的锁被人撬过，新的挂锁是前几天才换的。”
方烬转过身，把那三个字从纸上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