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在纸上写下“痕迹”两个字的时候,苏琳已经把那个比特币钱包的交易记录导出了一份完整的清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哈希值,看得人眼花。
“过去三个月,这个钱包一共收到一百四十七笔打赏,总金额折合人民币四万三千元左右。”苏琳把清单按金额排序,“最大的三笔打赏都在五千以上,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地址。”
“能查到这三个地址的主人吗?”
“比特币地址本身是匿名的,但进出的交易记录是透明的。”苏琳调出一张网络图,上面布满了节点和连线,“这个钱包的资金不是静止的,收到打赏之后会迅速转移。你看这条链——打赏进来,两小时内转到第二个钱包,再过一小时转到第三个,然后拆分,分散出去,最后汇集到三个出口节点。”
方烬弯下腰盯着屏幕上的节点图。“出口节点在哪儿?”
“东南亚。一个是曼谷的交易所,一个是吉隆坡的场外交易商,还有一个在马尼拉。”苏琳放大其中一个节点的信息,“最活跃的是曼谷这个交易所,叫‘金链’。”
方烬直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赵哥那边陈志远的情况怎么样?”
“布控已经到位了,便衣十二个人,三班倒。”苏琳看了眼手机,“赵队说陈志远家楼下那扇被撬过的消防通道门他已经让人修好了,换了新锁,还加了一个红外感应器。”
“不够。”方烬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你那边再多加四个人,重点盯着楼顶和地下室。另外让陈志远这几天别出门,吃饭点外卖,外卖也别自己去拿,让便衣帮他拿。”
电话那头赵铁军应了一声,方烬挂了电话,转头对苏琳说:“你继续挖那个比特币钱包,我要知道那个曼谷交易所背后是谁在运营。”
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这个‘金链’交易所的注册地在曼谷,但实际运营牌照是挂靠在一个开曼群岛的壳公司下面。要调取它的实名认证信息,需要走国际刑警的渠道。”
方烬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余大江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余大江那边有点吵,好像在开会。
“余队,需要你帮忙联系国际刑警。”
余大江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方烬把暗网账号和比特币钱包的事简单说了。余大江听完说了句“我试试”,就挂了。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余大江回电话了,说国际刑警那边同意协助,让苏琳把协查函发过去,那边会联系泰国警方调取交易所的记录。
第二天下午,国际刑警的回函到了。苏琳把邮件打开的时候,方烬正坐在她对面吃盒饭,筷子夹着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里。
“有结果了。”苏琳把邮件内容投影到大屏幕上,“泰国警方调取了‘金链’交易所的KYC记录,那个汇聚钱包的注册人是一名泰国籍男子,叫颂差·吉迪蓬。”
方烬把筷子放下,站起来看屏幕。投影上的文档扫描件有点模糊,但能看清照片和文字。颂差·吉迪蓬,五十二岁,曼谷人,职业栏写的是“进出口贸易”。
“这个人还在吗?”
苏琳往下翻了一页,表情变了。“去世了。三年前,心脏病。”
方烬走近了两步。“三年前?”
“三年前四月,曼谷警方出具了死亡证明。”苏琳把死亡证明的扫描件放大,“但是你看这里,他的身份证件在死后两年——也就是去年——被用来在‘金链’交易所重新做了实名认证。人死了,证件还在用。”
“有人冒用他的身份。”方烬把红烧肉那块盒饭推到一边,“查一下这个颂差生前跟谁有来往。”
苏琳调出了国际刑警提供的附加材料。颂差·吉迪蓬的贸易公司注册信息显示,这家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从中国进口电子产品到东南亚,但过去五年的进出口数据跟资金流水严重不符,进的多出的少,差额大概在两千万美金左右,去向不明。
方烬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两千万美金。
“卷十的档案。”他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标着“卷10”的文件夹,翻到第一百页左右。那是一份黑桃会资金链的分析报告,里面有一页是关于沈夜的海外联系人的,列了七个名字,其中一个就是颂差·吉迪蓬。
“沈夜的人。”方烬把档案放在苏琳桌上,翻到那一页,“沈夜虽然入狱了,但他在海外的关系网还在运作。颂差是沈夜的生意伙伴,专门负责东南亚方向的洗钱通道。人死了,通道还在用,说明有人在替他管理这套系统。”
赵铁军从门口进来,左肩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胳膊抬起来还不太利索。他看见投影上的资料,走过来看了两眼。
“所以是黑桃会的残渣剩饭在背后给‘新塔主’供血?”
“准确说,是黑桃会的资金管理网络在支持这个账号。”方烬用手指点了点投影上颂差的照片,“这些人不是法官,不是杀手,是财务。他们用沈夜留下的钱,支付暗网服务器的租金,购买VPN服务,可能还会给执行者提供经费。”
苏琳切换了一下投影画面,显示出一张资金流向图。“从颂差关联的这个钱包看,过去三个月一共支出了大约三万二千美金的比特币。其中一万五流向了三个暗网服务器托管商,剩下的去了哪儿还在查。”
“一万五够干什么?”赵铁军问。
“够租一整年高匿名的暗网服务器,再加几层专业级的VPN。”苏琳说,“剩下的钱如果用来招募执行者,按暗网上开的价格,大概能雇三到五个人。”
方烬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停在窗边。百叶窗还关着,屋里光线有点暗,他拨开一条缝,外面阳光正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余队那边还能继续协调吗?”方烬转过身,“让泰国警方协助抓捕‘金链’交易所的实际运营者。只要抓到一个中间人,就能挖出谁在替沈夜管这笔钱。”
余大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好从省厅开会回来,说国际刑警那边已经同意了,泰国警方答应三天内行动。方烬说等不了三天,要两天。余大江说你以为泰国警方是你手下呢,给你催催吧。
两天后,泰国警方在曼谷一家酒店抓获了一名三十七岁的华裔男子,姓林,祖籍潮州,持泰国护照。这名林姓男子是“金链”交易所的实际运营人之一,负责大客户的场外交易。
泰国警方审问了四个小时,林某供出了两条关键信息。第一条,颂差的账户确实不是本人操作,而是一个自称“塔的信徒”的人通过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他,让他帮忙处理资金转接,每笔收取百分之三的手续费。第二条,这些资金主要用于两个用途:支付暗网服务器的维护费用,以及向一个中国的银行账户转账,金额不大,每次几千人民币,但频率很高,差不多每周一次。
方烬收到这份审讯记录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看的,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记录上那个中国银行账户的号码被圈了出来,开户行在滨城,户名叫刘伟。
这个名字他见过。
方烬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往前翻了十几页,找到了赵铁军之前给他的那张纸。开发区那起塔罗牌案的报案人,刘伟,三十二岁,个体户,收到过“战车”牌。
他把笔记本合上,台灯的光正好照在笔记本的皮面上,皮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方烬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两声又挂了,看了看时间,发了条消息过去。
“刘伟,开发区收战车牌那个报案人。明天一早查他。”
消息发出去十几秒,赵铁军回了:“收到。你怎么不睡觉?”
方烬没回复。他把台灯关了,办公室里一下子黑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线。他坐在黑暗里把那把旧钥匙从兜里掏出来,钥匙齿上倒T符号的凹痕他已经摸得很熟了,闭着眼都能描出形状。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赵铁军发了第二条消息:“陈志远这边今晚没什么情况,消防通道的红外也没触发。他老伴儿给我们送了壶茶,怪不好意思的。”
方烬打了两个字:“收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键盘的背光灯还没灭,映着桌面上那盆绿萝的影子,叶子的轮廓在墙上晃了两下。隔壁办公室的门被风吹得碰了一下门框,砰的一声,然后走廊里传来声控灯被那声响震亮又慢慢暗下去的嗡鸣声。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的金属冷已经变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