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到陈志远家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天刚亮透。赵铁军在楼下等着,眼圈发黑,保温杯里的咖啡冒着一股苦味。
“怎么回事?”
“半夜三点开始闹。”赵铁军灌了口咖啡,“把窗户全打开了,站阳台上喊,说让那些人来杀他,别折磨他。我们两个兄弟把他拉回来,他老婆吓得心脏病差点犯了。”
方烬上楼。陈志远家在六楼,是一梯两户的老式板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墙皮脱落得厉害。门口站着一个穿便衣的年轻民警,姓周,看见方烬点了下头。
“人现在在客厅,他老伴儿在卧室躺着。”
方烬推门进去。客厅不大,家具陈旧但整洁,沙发套洗得发白了。陈志远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他六十岁左右,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下面的眼袋发黑,像几天没合眼的样子。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陈法官。”
陈志远抬起头看了方烬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你们走。都走。我不想活了,让他们来,来一个算一个。”
方烬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挪近了半米。“撤不了。这是保护,不是监视。”
“保护?”陈志远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们能保护我几天?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月?他们杀了我一个,还会有另一个!你们保得住我保得住我老伴儿吗?保得住我闺女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哑了,像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又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抖。
方烬没说话,等着。
陈志远从烟灰缸里捡了一个还没灭透的烟头,点了几下没点着,扔回去了,又从烟盒里抽了根新的点上。烟雾从他手指间升起来,他的手指在抖。
“我判了二十六年案子。”陈志远看着烟雾,没看方烬,“刑事的、民事的、行政的,什么案子都审过。判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秦牧那个案子,我判他十一年,有人嫌轻,有人嫌重。两边都骂我,我不在乎。法官被骂是常态。”
他吸了口烟,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可现在不是骂了。是要我的命。”
方烬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暗网“新塔主”账号的页面,递给陈志远看。陈志远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回来了,像那屏幕烫手似的。
“我已经看过了。”他说,“昨天熬夜看的,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我。看完以后我发现……我发现我谁都怕了。每一个跟我有过节的案子,每一个输了的当事人,我都觉得可能是那个‘执行者’。我晚上闭上眼就想,楼下经过的每一个人,是不是来杀我的?”
方烬把手机收起来。“你不是怕死。”
陈志远猛地抬头看着方烬,眼睛红了,但不是哭,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愤怒。“我当然怕死!谁不怕死?”
“你不是怕死。”方烬重复了一遍,“你是怕连累家人。你怕他们先对你老伴儿下手,或者对你闺女下手。你昨晚开窗户喊,不是想让他们来杀你,是想让他们冲你来,别动你家里人。”
陈志远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两只手捂着脸,过了十几秒才放下。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我当了二十六年法官。”他的声音很低,“审了那么多案子,得罪了那么多人,我以为我早就准备好了。可现在……现在我发现我根本扛不住。”
方烬看着他,没有说“你是法官你不能怕”这种话。
“你有什么打算?”方烬问。
陈志远把手放下来,在膝盖上反复搓着。“我要辞职。不做法官了。搬去外地,去我闺女那儿,她在成都。离滨城远一点,那些人可能就找不到了。”
“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能躲一时是一时。”陈志远的声音忽然硬起来了,“方队长,我不是你。你是警察,你有枪,有人保护你。我就是个写判决的。我的武器就是那支笔,可现在那支笔救不了我,也救不了我家里人。”
方烬沉默了几秒。
“你辞职了,法官不做了,那些人就不追了?你已经判了的案子不会撤销,该得罪的人已经得罪完了。你去了成都,他们照样能找到你。”
陈志远的手停在膝盖上不动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反驳这句话,但没想出来。
“但我尊重你的选择。”方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你想辞职,想离开,我不拦你。保护可以撤,人可以不守。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写下你的证词。把你知道的私刑威胁全写下来,什么人威胁过你,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你知道的所有名字、案件、当事人,全写清楚。然后签字,按手印,我们存档。”
陈志远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方烬站起来,走到门口对赵铁军说:“叫苏琳上来,带着录音笔和摄像机。林薇也上来,陪着陈法官的爱人。”
赵铁军应了一声,打电话叫人。
苏琳上来得很快,手里提着勘查箱,但里面装的不是勘查工具,是录音设备和证词表格。她把客厅的茶几收拾干净,铺上一张白纸,把录音笔打开放在纸旁边。
林薇去了卧室,陈志远的妻子躺在那里,脸色很差,林薇倒了杯水坐在床边跟她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不太清。
陈志远开始写。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在写判决书。开头写了姓名、年龄、工作单位,然后写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到威胁信,谁发的,写的什么内容。有些威胁信他没当回事扔了,有些留着,一共保留了十一封,都存在书房的抽屉里。
苏琳把那些信找出来,一封一封拍照、扫描、装袋。
写到最后的时候陈志远的笔停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他抬头看了方烬一眼。
“秦牧案的原告家属,曾经在法院门口堵过我。那是一对老夫妻,儿子的腿被秦牧撞断了,判了十一年他们觉得太轻,在法院门口跪了一天。我去劝他们,那个老太太指着我说‘你会遭报应的’。”
“你觉得是她?”
“不知道。可能是她,可能是别人。”陈志远低下头继续写,“我得罪的人太多了,多到我记不清。”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在每一页的签名处签了名字,苏琳递过印泥,他在名字上按了红手印。指印很清晰,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方炬把证词收好,递给苏琳。
“可以撤人了。”他对赵铁军说,“陈法官要走,不留。”
赵铁军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没多说什么,拿起对讲机通知楼下的便衣撤岗。
陈志远去卧室收拾东西,方烬站在客厅里没动。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架碰撞的金属声,抽屉开合的声音,还有林薇小声安慰的话语。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陈志远拎着一个行李箱出来了,他老伴儿跟在后面,眼眶红着,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方烬帮他们拎了箱子下楼。楼梯窄,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的,发出闷响。赵铁军开了单位的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上车前,陈志远握了方烬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很大,手心有老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方队长,对不住,让你们白忙活了。”
“不白忙。”方烬说,“你的证词是证据,以后用得上。”
陈志远没接话,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什么东西合上了。
方烬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赵铁军从驾驶座上下来,把车钥匙拔了,站在方烬旁边点了根烟。
“走了?”
“走了。”
“那个老太太呢?”赵铁军说的是陈志远的老伴儿,“也一起走了?”
“一起走的。”
赵铁军吸了口烟,烟雾在早晨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方队,你说陈志远这一走,算不算那帮孙子赢了?”
方烬没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志远家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孟瑶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暗网页面的截图。方烬点开看,“新塔主”账号发布了一条新帖子,离陈志远离开滨城还不到一个小时。
“目标已逃离,暂缓执行。下一个目标,即将公布。”
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有人骂陈志远是懦夫,有人说跑了就跑了下一次更精彩,还有人在追问下一个目标是谁。方烬把屏幕按灭了,赵铁军凑过来已经看见了。
“真他妈贱。”赵铁军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把人逼走了还不罢休,还要在网上炫耀。”
方烬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停车场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赵铁军。
“他们用恐惧逼走了一个法官。不能让更多人怕。”
“怎么阻止?”赵铁军问。
方烬把车钥匙从赵铁军手里拿过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急着发动车子,手放在方向盘上,拇指摸着方向盘套上的缝线,那道线有点松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
“让法律更强硬。”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发动机的抖动传到方向盘上,他的手指跟着微微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