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离开滨城的消息传得比方烬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余大江就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想让旁人听见。“方烬,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什么情况?”
“我这边收到三个检察官、两个法官的调岗申请了。全是参与过黑桃会相关案子的人。”余大江顿了一下,“陈志远这一走,人心散了。”
方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翻桌上的文件。“名单发给我,我挨个走一遍。”
“你想干什么?”
“看看是真是怕,还是借机找退路。”
余大江沉默了两秒,把名单发了过来。方烬看了一眼,五个人的名字,单位、职务、联系方式都列得很清楚。他把名单递给苏琳,让她约时间,今天之内全部走完。
第一个见的是李某,滨城市检察院的检察官,四十五岁,中等身材,说话的时候喜欢摸下巴。方烬在对方的办公室里见的面,李某的情绪比陈志远稳定得多,但那种稳定更像是在硬撑。
“我不是怕死。”李某把茶杯转了个圈,杯壁上有一道裂痕,茶水渗出来一点,“我是怕我家里人出事儿。我闺女今年高三,马上高考了。要是因为她爸的工作出点什么事,我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方炬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某办公桌上堆着的案卷。最上面那本的标签写着一个名字,方烬认得那个案子,是黑桃会外围成员的一起经济犯罪案,李某是公诉人。
“你闺女在哪个学校?”方烬问。
李某愣了一下,报了个学校名字。方烬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说:“我会安排人在她学校周边加强巡逻,不穿制服。”
李某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又咽回去了,最后挤出一句:“有用吗?”
“有用。”方烬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但他必须这么说。
李某把那个带裂痕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从裂缝里漏出来滴在桌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方烬看见他抹水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确实在抖。
第二个见的是个女法官,姓王,五十出头,在滨城基层法院工作。她的反应比李某更直接,没等方烬开口就问:“方队长,你能不能保证我的安全?”
“不能百分之百保证。”
王法官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下很大决心的事。“那我申请调岗。我不办案了,我去做行政。”
“你审过黑桃会的案子?”
“审过三个。其中一个被告的家属在法庭上指着我说‘记住你了’。”王法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那时候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方烬在笔记本上记下她说的话。“如果你坚持调岗,我不拦你。但调岗之前,你能不能先把这三个案子的卷宗整理一份给我们?”
“用来干什么?”
“备案。万一以后有人针对你,我们有据可查。”
王法官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剩下三个人方烬也都走了,情况大同小异。他们的恐惧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而是持续的低烧,烧得人坐立不安,晚上睡不好觉,白天上班的时候老是看手机,怕家里突然打来电话。
回到研究中心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方烬坐在办公室里把走访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苏琳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桌上。
“怎么样?”苏琳问。
“比我想的严重。这不是个别人的问题,是系统性的恐慌。”方烬把记录本合上,“私刑者的目的不是杀陈志远,是杀死司法系统的信心。一个人辞职,十个人想辞职;十个人辞职,一百个人想调岗。不用杀一个人,就能让整个体系瘫痪。”
苏琳靠在桌边,想了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方烬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省厅的号码。电话转了两道,最后接到分管刑侦的副厅长办公室。方烬用了二十分钟把情况说了一遍,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写个报告,我帮你递上去。”
“报告要写,但我等不了报告的流程。”方烬说,“我需要今天就批:第一,为所有参与过黑桃会相关案件的司法人员配备基本安保,至少是人手一个紧急报警装置,家周围装监控。第二,配备心理辅导,每周一次,强制参加。第三,建立快速响应机制,任何一个人受到威胁,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有人上门核实。”
副厅长那边的沉默比上次更长。“你当我是财政部长呢?这些东西都配齐了得多少钱?”
“钱的事可以后再算,人没了就没了。”
副厅长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尽量”,挂了电话。
方烬等了一个小时,没等到回电。他又打了余大江的电话,余大江说省厅正在研究,让他别急。
“不能不急。”方烬说。
“那你先做着,款子后面再补。”余大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狡猾,“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先斩后奏了。”
方烬挂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信纸。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久到苏琳进来又出去了两趟,林薇进来关了两次灯以为他走了。
他开始写信。
不是正式文件,就是手写的信。写给法院的,写给检察院的,写给每一个在名单上的人。字写得不好看,有些笔画连在一起读起来费劲,但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地写。
“各位同事:我是方烬。陈法官的事你们知道了。我不劝你们不害怕,害怕是正常的。但我请你们想一想,你们办的每一个案子,判的每一个罪犯,都是在替受害人说话。如果你们怕了,那些受害人就真的没人替他们说话了。私刑者不怕你们辞职,他们就怕你们不辞职。方烬。”
一共写了二十三封,信纸用完了最后一张。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让林薇明天一早送出去。
第二天,省厅的回函到了。批了,但砍了一多半预算,只够买紧急报警装置和两个月的心理辅导。方烬没嫌少,让苏琳赶紧采购,三天内全部到位。
同时,他在研究中心二楼腾出了一间空屋子,挂了块牌子——“司法人员心理援助站”。牌子是林薇用打印机打的,白纸黑字贴在门上,看着有点简陋。咨询师是林薇从滨城大学心理系请来的一个副教授,姓孙,四十多岁,说话很慢,每句话后面都留很长的空白,像在等人接话。
心理援助站开张的那天,只来了一个人。是昨天那个王法官,她来的时候穿着便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进门先问:“不会被别人看见吧?”
林薇说不会,把门关上了。
王法官在屋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着,但脊背比进去的时候直了一些。她走到方烬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没敲门,走了。
赵铁军在走廊里看见了这一幕,回来跟方烬说:“那个王法官,我认识她,以前开庭的时候我去旁听过,她坐审判席上那个气势,被告都不敢抬头看她。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人都会怕。”方烬说。
“你怕不怕?”
方烬没回答这个问题。
一周后,省法院系统召开了一次大会,专门讨论司法人员安全保障的问题。方烬被邀请去发言。他站在台上,台下坐着两百多个法官、检察官、法院工作人员,黑压压的一片。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把话筒调低了一点,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台下有人皱了下眉。
他把信里的那几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完以后停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脸。有的人在看他,有的人在看手机,有的人在交头接耳。
“私刑者的目标不是某个法官,是整个司法体系。”方烬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往前走了一步,“他们想让你们怕,想让你们辞职,想让你们不敢判案。如果我们怕了,他们就赢了。”
台下安静了。
“我不怕。你们怕吗?”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六秒,像过了一个世纪。然后后排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快连成一片,越来越响,在会议室的穹顶上撞出回音。
方烬没有在掌声中下台,他站在台上等掌声落下去,把话筒插回支架,说了声“谢谢”,走下来了。
会后,只有一名检察官坚持调岗。方烬没再劝他,在调岗申请上签了同意。
走出会场的时候,赵铁军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根雪糕,已经化了一半,奶油滴在手上。方烬接过来咬了一口,太甜了。
苏琳从后边追上来,手里拿着手机。“比特币那边有新发现。刘伟的银行账户近三个月收到了十二笔来自境外的转账,金额都不大,加起来大概两万块。每笔转账的附言里都写着同一个编号——T39。”
方烬把雪糕棍咬在嘴里,腾出手拿过手机看。
T39。塔罗牌案中“高塔”牌的编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