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把雪糕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棍子上还沾着一点奶油，啪嗒一声落在桶底。他盯着苏琳手机屏幕上那行“T39”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不能再守了。
回到研究中心已经快六点了，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留着上次辩论赛写的“法律vs人心”几个字，林薇没擦干净，字的边缘有灰色的水渍痕迹。方烬把白板翻过来，空白那面朝外，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词:暗网、账号、IP。
苏琳端着咖啡进来，看见白板上的字，把咖啡放在桌上。“你想钓鱼？”
方烬在“账号”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我们也注册一个新塔主账号，发假预告。真账号一定会出来辟谣或者抢发，到时候就能抓到他的IP。”
苏琳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杯口离嘴唇还有两厘米。“你是说，用他的矛戳他的盾？”
“他靠的是思想号召力，思想最怕的就是被稀释、被混淆。”方烬在白板上又写了“假作真时真亦假”这七个字，字迹潦草得有些字要辨认半天，“只要有人冒充他发帖，他必须出来澄清，否则他的追随者会混乱。他一出来，我们就抓。”
赵铁军在门口听了半天，推门进来。“万一他不出来呢？万一他不在乎呢？”
“他会在乎。”方烬转过身，“你看他之前的帖子，每一条都在强调‘规则’的统一性、权威性。规则不能有两个版本，新塔主也不能有两个。如果有人冒他的名发号施令，他经营了三个月的号召力就完了。”
赵铁军想了想，点了根烟。“行，试试。反正也不亏。”
苏琳把咖啡杯放下了，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坐到会议桌旁边开始操作。方烬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赵铁军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被走廊的风抽走了大半。
“先注册一个用户名。”苏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新塔主_Official’，这个够挑衅的。头像也用高塔牌，但跟他的稍微不一样，这张闪电的方向是反的。”
“发什么内容？”她问。
方烬想了一下。“预告，目标写‘滨城某检察官’。不要具体名字，不要具体时间，留出模糊空间。让真账号觉得我们在瞎搞，会损害他的信誉。”
苏琳打字，删改，再打字。三分钟后，一条帖子出现在暗网论坛上，标题是“审判预告·规则四十一补充”，内容写着:“滨城某检察官，三日后执行。具体目标稍后公布。新塔主_Official”
帖子发出去以后，会议室陷入了沉默。三个人盯着屏幕，看评论区有没有动静。起初是几个不明真相的网友在问“这是真的新塔主吗？”，“为什么有两个账号？”，也有人直接开骂说这是山寨货。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晚上七点十二分，真“新塔主”账号上线了。帖子标题直接怼上来:“辟谣:新塔主_Official是假账号！本账号才是唯一官方账号！所有以本账号名义发布的预告才有效！”
苏琳的手指几乎同时按下了快捷键，开始抓包分析。屏幕上跳出一串IP地址，经过层层解析，最终落点锁定在一个范围内。
“滨城西区。”苏琳的声音有点发紧，“具体来说是西区翠屏路一带，IP段归属于滨城联通宽带，家庭用户。”
方烬站起来，走到苏琳身后看屏幕。“能精确到门牌号吗？”
“需要网安那边配合，从运营商调取那个IP在发帖时刻的绑定地址。”苏琳已经开始写协查申请了，“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我给网安的老周打电话催一下。”赵铁军把烟掐灭在窗外，拿出手机拨了号。
两个半小时后，网安的回函到了。IP地址在发帖时刻绑定的宽带账号属于滨城西区翠屏路花园小区6号楼302室，开户人叫孙浩，二十四岁，滨城本地人，职业一栏写的是“自由职业”。
方烬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总觉得在哪见过。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在刘伟的那些材料后面找到了一张打印的名单——滨城两起塔罗牌报案的详细信息。开发区那个刘伟之外，老城区那起收到“死神”牌的老太太，她的儿子叫孙浩。
“是他。”方烬把笔记本推到苏琳面前，“老城区那个老太太，收到死神牌的，她儿子叫孙浩。当时说是邻居恶作剧，不了了之。”
赵铁军凑过来看了一眼。“所以这孙子从一开始就跟塔罗牌扯上关系了？报案的时侯是受害者，现在是加害者？”
“也可能当时就是自导自演。”方烬把笔记本收回来，“报案的是老太太，不是他。老太太可能是真的被吓到了，但他不一定是清白的。先别急着下结论，监控再说。”
方烬没有下令立即抓捕。
接下来的两天，赵铁军带人在花园小区6号楼对面的一栋楼里租了一间空房，架了望远镜，二十四小时盯着302室的窗户。苏琳调取了小区周边所有监控探头的录像，拼出了302室人员的出入规律。
302室里面住着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男一女。男的除了孙浩，另一个叫吴迪，二十二岁，滨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学的是计算机应用。女的叫周小曼，二十一岁，滨城大学在读学生，专业是社会学。
三个人进出时间不固定，但有一个共同点:每晚十一点以后，302室的灯光会调暗，窗帘拉上，但窗户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显示屋里至少有两个人对着屏幕。凌晨两三点，偶尔会有人下楼买泡面和饮料，步伐匆忙，像在赶时间。
“是小年轻的作息。”赵铁军在监控点蹲了一夜，第二天回来跟方烬汇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晚上干活，白天睡觉。那个孙浩最晚的一次是凌晨四点半下楼买的泡面，穿着拖鞋，头发跟鸡窝似的。”
“有没有武器？”
“没看见。屋里有没有不知道，但出门的人没见带什么东西，最多背个书包。”
方烬站在监控点的那扇窗户后面，透过望远镜看着对面302室阳台晾着的衣服。几件T恤，一条牛仔裤，还有一件粉色的卫衣，应该就是周小曼的。阳台上还放着一盆死了的绿萝，叶子全黄了，土壤干裂。
“他们不是罪犯。”方烬把望远镜放下。
赵铁军正在啃面包，差点噎着。“不是罪犯？冒充新塔主发布杀人预告，这不是犯罪？”
“我说的是他们不是职业罪犯，是被人当枪使的。”方烬转过身看着赵铁军，“你看他们的年龄、背景、作息，还有阳台那盆死掉的绿萝——一群连花都养不活的年轻人，你觉得他们会是处心积虑的杀手吗？”
赵铁军把面包咽下去，喝了口水。“那他们是什么？”
“是被洗脑的孩子。”方烬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看的是302室半掩的窗帘后面偶尔闪过的人影，“真正的‘新塔主’在境外，用钱和思想遥控他们。他们负责发帖、维护账号、跟粉丝互动，觉得自己在参与一场轰轰烈烈的‘正义运动’。实际上他们就是棋子。”
苏琳在旁边的折叠桌上架着设备，耳机戴了一只，另一只耳朵露在外面听他们说话。
“比特币那个线索也指向孙浩。”她调出一份银行流水，“刘伟账户收到的境外转账，有一笔转给了孙浩的支付宝。金额不大，三千块，附言写的是‘服务器维护费’。”
方烬走到苏琳的屏幕前看了那笔转账记录。三千块，够租几个月的服务器，也够买几个人的信仰。
“行动定在什么时候？”赵铁军把面包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弹出来掉地上了。
“后天。”方烬说，“他们计划的‘审判’是明天，我们要在审判前一天动手。让他们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转移证据。”
“为什么不是今天？”
方烬看了一眼对面302室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墙壁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书，看不清书名。
“我想再看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进出，有没有上线跟他们接头。境外那个‘新塔主’如果跟他们有过线下接触，这是我们找到他的唯一机会。”
赵铁军弯腰把掉地上的面包袋捡起来重新扔进垃圾桶。“你总是这样。以前审案子的时候也是，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收网，我心脏受不了。”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苏琳在旁边笑了一声，很快收住了。
计划定了。后天凌晨四点行动，趁他们熬完夜最疲惫的时候破门。方烬要求全员配非致命武器，电击枪和泰瑟枪为主，实弹武器备用。
“我要活的。”方烬说，“他们需要教育，不是子弹。”
赵铁军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行动时间，抬起头看着方烬。
“你总是这样。”
方烬没接话。他站在窗前，对面302室的灯亮了，一个年轻的身影从窗帘后面走过，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灰白色的窗帘布上，像皮影戏里的人形。那个影子停在窗前，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往这边看。方烬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隐在窗户的阴影里。
赵铁军把手机揣回兜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对面那个影子动了一下，窗帘被人从里面拉上了，只留下一道细缝，细缝里的光线像一把刀切在窗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