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翠屏路花园小区还沉在夜色里。路灯昏黄,照着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影在地上晃得像一堆纠缠的蛇。赵铁军把车停在小区后门对面的巷口,熄了火,关了车灯,车里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蓝光。
方烬坐在副驾驶,闭着眼,没睡。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行动方案——六号楼有三个出口,前门、后门、消防通道。特警八个人,分三组,两组封出口,一组跟他上楼破门。赵铁军带人在楼下控制外围,防止有人跳窗或者从阳台逃跑。
“几点了?”方烬睁开眼。
“四点十二。”赵铁军看了一眼手机,“苏琳那边准备好了吗?”
方烬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对讲机里传来苏琳的声音,压得很低:“网络监控已就位,302室所有设备的网络连接已标记,破门后我可以远程锁死他们的电脑,防止数据销毁。”
“收到。”
方烬推开车门,外面冷得很,十一月底的凌晨气温逼近零度,呼出的气在路灯下白蒙蒙的。赵铁军跟在他后面,左肩上还贴着膏药,但活动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两个人穿过小区后门,铁门的锁昨晚已经被提前打开,虚掩着,一推就开。
六号楼就在小区中庭的右侧,六层,没有电梯,外墙上爬着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特警的八个人已经到位了,穿着防弹背心,戴着头盔和夜视仪,蹲在单元门两侧的绿化带后面,像一排在夜色里扎根的石墩。
方烬走到带队的小队长面前,两个人对了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
“行动。”
小队长对着耳麦低声说了一句“走”,八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无声地从绿化带后面站起来,贴着墙根鱼贯进入单元门。方烬走在队伍中间,赵铁军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被控制到了最低,但老式楼房的楼梯还是会在踩上去的时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六楼。302室的门是一扇老旧的防盗门,漆面起泡,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那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显示器屏幕的蓝光,忽明忽暗。
小队长看了方烬一眼,方烬点了下头。
破门锤砸在门锁上的声音在凌晨的楼道里像炸雷一样响,防盗门整个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特警鱼贯而入,方烬跟在后面,手搭在枪套上但没拔出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摊着三个外卖盒,里面的剩饭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灰绿色的毛。地上到处是空的饮料瓶和零食包装袋,沙发上有两床没叠的被子,枕头陷在沙发垫子的缝隙里。三台电脑摆在客厅的折叠桌上,屏幕都亮着,其中一个页面还停在暗网“回声亭”论坛的编辑界面,上面写着一行没发出去的帖子——“规则四十一·补充:关于陈志远案的后续说明”。
卧室的门半开着,方烬扫了一眼。靠墙的一张上下铺,上铺没人,下铺躺着一个人,被特警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侯还在迷糊,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短裤,被按在地上的时侯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哎哎哎”的声音。
那是孙浩,方烬认出了他的脸。
客厅的沙发上还躺着两个人。一个男的,二十一二岁,头发染成了灰白色,穿着印有“JUSTICE”字样的卫衣,被按住的时候挣扎了一下,胳膊肘顶了特警的胸口一下,随即被反拧了手腕,疼得龇了牙。另一个是女的,长头发,脸上还敷着面膜,被按在沙发上的时候面膜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
三个人被控制在客厅的墙角,蹲着,手背在身后扣了塑料扎带。
方烬蹲下来,平视着那个灰白头发的年轻人。“你叫什么?”
“吴迪。”年轻人偏过头去,不看方烬。
“你们在做什么?”
吴迪没回答。孙浩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管得着吗?你连暗网都上不去。”赵铁军走过去,蹲在孙浩面前,把手搭在他光着的肩膀上,拍了拍,没用力。“小伙子,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孙浩闭嘴了。
方烬站起来,开始搜查房间。他从客厅的桌面下翻出一个纸箱,纸箱里塞满了打印出来的A4纸,厚厚的一沓,少说有两三百页。他随手抽了几张看,全是关于塔罗牌案、塔主AI、规则书的分析文章,有些是从暗网论坛上扒下来的,有些是原创的分析,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纸箱最底下有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手写着三个字——“新规则书”。方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抄录了原版小规则书的前十条规则,字迹工整得像是描红的。往后翻,从第十一条开始,规则的内容变了。不再是塔主原来的措辞,而是他们自己的发挥——“规则十七:污染环境者,等同投毒者,处刑。”“规则二十三:家暴者,等同谋杀未遂,公开审判。”“规则三十一:法官枉法,罪加一等。”
方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页夹着的纸掉了下来。那是一张手写的名单,标题是“审判顺序”,下面列了十个人名,陈志远排第三。陈志远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刘建国——已经死了的化工老板,另一个名字被涂黑了,看不清。
方烬把笔记本递给苏琳。“拍照存档,原件证物袋封存。”
苏琳接过笔记本,翻了翻,表情变了。她蹲下来,对着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拍了紫外光照片,在滤镜下,涂黑的墨迹下面隐约透出一行字。苏琳凑近了看,抬起头看着方烬。
“第二个人是……”她压低了声音,只让方烬听见,“秦牧。”
方烬的眉头皱了一下。秦牧已经在监狱里了,黑桃会案发之前就被判了十一年,现在还在服刑。这群年轻人要“审判”一个已经在服刑的人?
他走到孙浩面前,蹲下来。“秦牧已经在监狱里了。你们要杀他?怎么杀?进监狱杀?”
孙浩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不需要杀他。我们可以在网上公开他的罪行,让所有人知道他判得太轻了,让舆论逼着法院重审。法律做不到的事,舆论能做到。”
方烬盯着孙浩的眼睛看了几秒。“你们这不是正义,是私刑。换个名字而已。”
孙浩不说话了,但那个得意的表情还挂在嘴角上,像一只刚打赢了架的公鸡。
方烬站起来,让特警把人押下楼。三个人被带出房间的时候,周小曼——那个脸上还沾着面膜液体的女孩——突然哭了出来,眼泪把脸上残留的面膜精华冲出了两道白痕,她在楼梯口回过头看了方烬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被特警带下去了。
赵铁军走过来,手里拿着从电脑桌上搜出来的一个U盘,上面贴着标签纸,写着“塔主AI·全资料”。“这下证据确凿了,够判的。”
方烬接过U盘,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转。“不一定。”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方烬回到研究中心,没回家洗漱,直接进了审讯室。孙浩坐在审讯椅上,身上披了一件外套,是赵铁军从车上拿给他的,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方烬坐在他对面,打开录音笔,报了时间、地点、事由。
“孙浩,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在这里吗?”
“知道。因为我发了那些帖子。”孙浩抬起头,“但我没杀人。一个都没杀。我只是在网上说话。网上说话也犯法吗?”
“你在网上说话的内容,是煽动他人实施暴力犯罪。”方烬把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个‘审判名单’上的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孙浩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翻开。“先曝光,再审判,再处刑。过程在网上公开,让所有人看到。”
“谁去杀?”
“不需要我们杀。有正义感的人看到了,自然会动手。上次刘建国那个案子,不就是有人看了我们的帖子才去干的吗?”孙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自豪感,“我们只是点火的人,火自己会烧。”
方烬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离孙浩更近了一点。“刘建国的案子,是张某动的手。张某跟你们有关系吗?”
“没有。我们不认识他。他在我们论坛上看过帖子,自己决定去做的。”孙浩顿了一下,“这就是思想的力量。塔主说得对,法律管不了的事,人心来管。”
方烬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塔主说的那些,把你害了。”
“他没害我。他让我醒了。”
“你醒了吗?”方烬把“新规则书”翻开,翻到第十七条,推过去给孙浩看,“这一条是你写的?”
“是。”
“污染环境者等同投毒者处刑。谁给你权力定的这个规矩?”
孙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方烬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孙浩。那个年轻人低着头,两只手被扎带绑着,在膝盖上反复搓着,指节发白。
走廊里,赵铁军在抽烟,看见方烬出来掐了烟。“审完了?怎么说?”
“觉得自己没犯罪。”
赵铁军啧了一声。“那送看守所吧,让检察院起诉,法院判。”
方烬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淡金色,有几个窗户已经亮了灯,大概是早起上班的人在洗漱。
“我想给他们一次机会。”方烬说。
赵铁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送他们去改造计划。研究中心那个心理援助站,加上法治教育,给他们三个月时间。”
“他们犯罪了。”赵铁军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他们犯罪了,但他们是思想的受害者。”方烬转过身看着赵铁军,“塔主AI留下的不是组织,是一套思想。这套思想感染了很多人,孙浩他们只是被感染得最严重的那几个。把他们关进监狱,出来以后思想还在,甚至会更极端。不如趁他们还年轻,试试能不能把思想掰回来。”
赵铁军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站着。
“你说了不算,得老余批。”
方烬走进余大江的办公室。余大江听完之后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三次,最后说:“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试。”
余大江盯着方烬看了五秒钟,在方烬打的报告上签了“同意试行”四个字,签字的时间比平时慢了三倍,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很深的墨痕。
三个月后。
研究中心的二楼改造计划室里,两张悔过书并排摆在方烬的桌上。吴迪和周小曼的字迹,一个潦草得像鬼画符,一个工整得跟字帖似的。两封信的内容差不多,都承认自己“被塔主欺骗了”,“把暴力当成了正义”,“愿意参加法治宣传,现身说法”。周小曼在信的最后写了一行小字:“方队长,阳台那盆绿萝是你让人浇的吗?谢谢。”
方烬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孙浩没有写悔过书。三个月里,心理辅导他一次都没去,法治教育课上他坐在最后一排,要么睡觉要么翻白眼。评估小组的结论是不适合改造,建议移送司法程序。方烬签了移送文件,笔尖在签名处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赵铁军站在方烬的办公桌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
“能救两个,已经赢了。”赵铁军说。
方烬把笔放下,把移送文件合上。“人心变了,犯罪就少了。”
赵铁军在茶杯沿上吹了一口气,茶叶散开又聚拢。他抬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下牙。
(卷31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