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之在会客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茶水换了三遍,最后一遍林薇忘了放茶叶,倒了杯白开水,老人也没介意,端起来喝了两口。
方烬把录音笔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中间让苏琳出去买了份盒饭放在陈衍之面前。老人没吃,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米饭一粒没动。
“你说他三十年代就在了。”方烬把录音笔重新打开,“有档案记录吗?”
“军统应该有。”陈衍之把那杯白开水端起来,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民国二十九年,一九四零年,军统在重庆破获了一起间谍案,抓了一个德国人。那个德国人的上线就是一个自称‘永生者’的中国人。军统的档案里记过一笔,但后来卷宗被烧了,只留下一个摘要。”
苏琳在旁边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等方烬说话。方烬看了她一眼,“查。国家档案馆、第二历史档案馆、所有能调的地方,查一九四零年前后军统涉及‘永生者’的所有记录。不怕慢,但要全。”
苏琳点头,指头落下去开始打字。
“还有呢?”方烬转回头看着陈衍之。
老人把手伸进棉布夹克的内兜里,又掏了半天,这次掏出的不是玉佩,是一张叠了四折的纸,纸张发黄,边缘脆了,打开的时候有一小块掉下来落在茶几上。方烬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潦草,标注的是中外文混写,有些字已经糊了看不清。
“这是他一九四九年离开中国之前最后待过的地方。上海,外滩,一栋后来被拆了的楼。他在那里住了三年,走的时候带走了整整一卡车的箱子,没人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陈衍之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打了叉的位置点了点,“他走以后,那个楼里死了七个人,都是他身边的下人,死因全是心脏骤停。”
赵铁军在门口听到这里,保温杯重重地墩在窗台上。“七个人,心脏骤停,全死光了?”
“他从不留活口。”陈衍之把地图重新叠好,递给了方烬,“他身边的人每三年换一批,没人知道原因。可能是怕泄密,也可能跟他的‘容器’更换有关系。”
方烬把地图接过来,夹在笔记本的塑料套里。他注意到陈衍之刚才说的一个细节——“容器”。
“你之前说容器。他换一个身体,原来的身体怎么办?那人本来活着的人呢?”
陈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杯白开水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水面晃了一下,倒影碎成几块。
“原来的那个人会死。”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被杀,是意识被覆盖,身体被接管。那个人就没了。沈永生用这种方式活了一百三十多年,换过至少四个容器。”
方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他想起智慧海圆寂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意识转移不是永生,是谋杀。”
苏琳那边的键盘声停了,她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
“方队,我在国家档案馆的数字资源库里找到了一份一九五一年整理的军统残余档案摘要。里面有一条,编号零零七三,标题写着‘永生者’。”她念出声来,“‘据查,该犯自民国初年即在沪、渝、穗等地活动,抗战期间利用战乱贩卖情报予德、日两面,牟利无数,兼营毒品与军火。其人身世成谜,容貌多年未变,疑为妖术。民国三十八年该犯失踪,去向不明。’”
方烬站起来走到苏琳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份泛黄的档案扫描件。字迹有些模糊,但“容貌多年未变”那五个字很清楚。
“还有别的吗?”
苏琳继续往下划。“后面还有一页,是戴笠亲自批示的。戴笠在上面写的是——‘此人是大患,务必缉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下面跟着一段批注,是另一个人写的: ‘追查无果,档案封存。’”
赵铁军在门口啧了一声。“戴笠都没抓到的人,你让方队去抓?”
方烬没理他,回到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两只手撑着膝盖。
“陈老,他三十年换一次容器。那按你说的,一八九零年生,到一九三零年是四十岁,换第一个。一九六零年换第二个,一九九零年换第三个。到现在为止,他至少换了四个。”
陈衍之摇头。“不是三十年整,是大约。第一次换得晚,大概在一九四零年前后他才第一次换容器。因为那时候他五十岁了,容器的老化比预想的快。第一次换完之后他发现——”老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他发现年轻容器的衰退速度比老容器更快。每次更换之后,容器的使用寿命都在缩短。第一次用了三十五年,第二次用了二十二年,第三次只用了十四年。”
方烬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线。一九四零年第一次换,一九七五年第二次,一九九七年第三次,二零一一年第四次。如果按这个加速度推算,第五次更换应该就在——他抬起头看着陈衍之的眼睛。
“他需要新的容器了。”
陈衍之与他对视了三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知道我的存在。”方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验证无误的鉴定报告,“周明远研究意识转移,我的导师研究意识转移,从头到尾,我都是他的目标。他要的不是黑桃会,不是塔罗牌,不是任何一个组织。他要的是我。”
苏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敲下去。赵铁军的保温杯拧开了一半没继续拧,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陈衍之把拐杖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拄着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连续的咔咔声,像生锈的合页。
“方队长,塔主AI是沈永生的学生创造的。乌鸦、新塔主、黑桃会、愚者廷,都是他思想的传播者。他用了一百年的时间织这张网,你不是第一个站在网里的人,但你是第一个撕破了网还没被抓住的人。”
方烬没站起来,仰头看着陈衍之。“他在哪?”
陈衍之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闷响。“我只知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瑞士。苏黎世,湖边的老城区,有一栋他名下的房产。他可能还藏在那里,也可能已经换了地方。他把财产分散在全球各地,瑞士只是其中一处。”
赵铁军从门口走过来了,把保温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瑞士。那我们怎么搞?跨国办案?国际刑警都说了他那个交易所的老板在泰国抓了,人都认了,钱也冻了,但上头的线根本摸不着。这人要是藏在瑞士,我们连他的毛都碰不到。”
方烬站起来,把茶几上散落的纸和笔记本收拢在一起,摞整齐了放在桌角。他转过身对着苏琳开口的语气跟平时布置任务没什么区别,但赵铁军听出来那个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苏琳,查一下近二十年全球范围内所有离奇死亡案件——不,别限二十年,能查多远查多远。关键词用‘意识转移’、‘永生’、‘替身’。另外把所有跟黑桃会、愚者律有资金往来的境外账户汇总,做一个关联图谱。”
他从笔记本塑料套里抽出那张泛黄的地图,展开来平铺在茶几上。外滩的位置已经模糊了,但瑞士那个红叉画得深,笔画用力到几乎戳穿了纸。
“赵哥,你明天去找余队。让他帮忙联系国际刑警,重点查瑞士苏黎世湖老城区所有跟‘永生者’或‘沈’姓华侨相关的房产登记。不光是直接持有的,代持、壳公司持有、信托持有的全都要筛。”
赵铁军张了张嘴,想了想要说的话太多,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是要把地球翻过来。”
“那就翻。”
方烬走出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
陈衍之拄着拐杖站在会客室门口,看着方烬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往上一提就收了回去,像黄昏时地平线上最后一缕光,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赵铁军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陈老,我送您出去。”
老人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撑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客室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这孩子跟他师父一个性子。”
赵铁军没听清。“什么?”
陈衍之摆了摆手,没再重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楼梯口去了。拐杖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像老旧摆钟的钟摆。赵铁军跟在后面,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老人的速度,右手虚虚地抬在半空,隔着一臂的距离,随时准备去扶。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的声音——汽车喇叭、早点摊的叫卖、几个小孩追跑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听不太分明的嘈杂。
楼道里的灯灭了两盏,还剩一盏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陈衍之佝偻的背影和那根雕花磨白了的拐杖头,光斑在杖头上晃了一下,晃到那道几乎被磨平的刻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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