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瑞士回来的第三天,方烬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日记的翻译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苏琳的翻译做得很细,连日记本上的水渍和墨团都标注了出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四次实验的记录时停住了——周明远,二十六岁,北京大学生物学研究生。完全成功。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省监狱管理局的电话。
等了快二十分钟,电话转了四道手,最后有人接了。方烬报了单位、姓名、事由,对方查了大概十分钟才回复,说周明远的死亡档案已经移交省厅档案馆了,要看的话需要申请。
“多久能批?”
“正常流程十五个工作日。”
“我等不了十五天。这是刑事案件线索,不是学术研究。”方烬把语气加重了半度,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尽量加急,三天。
三天后,方烬带着苏琳去了省厅档案馆。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在省厅大院最里面,门口的松树种了有年头了,树干比人腰还粗。接待他们的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王,把这辈子的档案管理员都长在脸上了,眼皮耷拉着,说话慢吞吞的。
“周明远的档案?你们等等,我去找。”
老王去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周明远,死刑缓期执行期间死亡,2022年”。
方烬接过来拆开,里面的材料不多,十几页纸。监狱医院的死亡证明、法医的尸检报告、监狱管理局的结案通知,还有几张现场照片。他先翻到尸检报告那一页,目光落在指纹一栏上——那一片被黑色墨迹涂死了,一个字都看不见。
“这里为什么涂黑了?”方烬把档案袋推到老王面前。
老王凑近看了一眼,眼皮抬起来又耷拉下去。“这个嘛,时间久了,可能是当时归档的时候弄脏了。”
方烬没接他的话,转头看了苏琳一眼。苏琳从背包里拿出一台便携式扫描仪,把那张被涂黑的尸检报告扫了进去。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图像处理软件,对着涂黑的部分调整对比度和色彩通道。
涂黑的部分是用油性记号笔涂的,墨水渗透到纸张纤维里,普通光照下看不清。苏琳切换到紫外光模式,软件经过三次算法迭代后,涂黑层下面的字迹渐渐浮现出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把电脑转向方烬。
指纹那一栏原本打印着一行字,被涂黑之前写的是——“死者指纹与档案库中周明远生前指纹不符,无法确认身份。建议进一步核验DNA。”
方烬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楚。老王耳朵背,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歪着头问了句“你讲什么?”。
方烬没回答。他把尸检报告的其他部分也看了一遍,法医签名那一栏签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印章模糊,看不太清。鉴定日期是2022年3月15日,周明远被宣布死亡的第二天。
“这个签名是谁?”方烬指着法医签名问老王。
老王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摇头。“这人早就不干了,2022年底辞职了,去哪儿了不知道。”
方烬合上档案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要申请开棺。”
老王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开棺?人都死了两年多了,家属能同意吗?”
“家属的事我来办。”
周明远没有直系亲属。父母早亡,未婚,无子女。档案里留了一个联系人的名字,是他的表姐,住在滨城下面的一个县城里。方烬让林薇去联系,林薇在电话里说了快一个小时,对方从震惊到愤怒到犹豫到同意,前后哭了三回。最后一句话是“你们开吧,反正我也没见过他最后一面。”
开棺那天是十二月九号,滨城公墓在东郊的一片山坡上,冬天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墓地不大,周明远的碑是最普通的那种灰色花岗岩,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1994-2022。方烬站在碑前看了一下,二十八岁,跟自己差不多大。
赵铁军带着两个技术员等在旁边,铁锹、撬棍、相机、证物袋,摆了一地。公墓的管理员也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一旁抽着烟看,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
挖了四十分钟才挖到棺材。松木的,两年多的时间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棺材板一碰就碎,发出一阵潮湿腐烂的气味。苏琳戴着口罩,端着相机在边上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把墓碑的影子拍得忽长忽短。
棺材盖被撬开的时候,方烬站在最前面。
里面是一具只剩下骨头和少量腐败组织的遗骸,衣物已经烂成了碎片贴在骨头上,颜色分不清是黑是褐。头骨歪向一侧,下颌骨脱离了。
赵铁军在旁边捂着鼻子。“这根本看不出是谁。”
技术员开始提取骨骼样本,动作很小心,每一块骨头都用镊子夹起来放进证物袋,编上号,拍照存档。方烬蹲在旁边看着,从头骨、到四肢、到躯干,一片骨头一片骨头地看,看到右手掌骨的时候他伸手接过来举到眼前。
掌骨完整,五个指骨都在。他翻过来看指端——指骨末节的形状对称,纹路清晰。
但周明远的右手食指受过伤。比对了他在黑桃会期间留下的指纹档案,显示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斜向的疤痕。方烬把掌骨举高对着光,食指末节骨面光滑,没有任何骨质增生或愈合痕迹。
“这不是周明远。”方烬把掌骨放回证物袋里,“周明远的右手食指有旧伤,会在骨头上留下痕迹。这具尸骨的食指是完好的。”
苏琳蹲下来,在相机上回放刚才拍的照片,放大,再放大。“骨头本身没有伤,但这里的软组织残留——”她指着食指指尖的位置,屏幕上有一小块深色的附着物,“像是纹身或者疤痕组织腐烂后留下的色素沉着。需要用DNA比对确认。”
技术员提取了牙齿和部分骨骼样本,连同那块带色素的软组织残留一起装进了冷藏箱。样品被送到省厅的DNA实验室,加急做鉴定。
两天后结果出来。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骨骼样本的DNA与周明远生前保留的血样不匹配。同时,骨骼样本的DNA在全国未知名尸体数据库中也没有比对结果。
方烬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红章下面的鉴定结论——“无名尸骨,身份不明。”
赵铁军在方烬的办公室里等着,看见方烬进来,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怎么样?”
“不是他。”方烬把报告扔在桌上。“周明远的棺材里埋的是别人。一具无名尸。”
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所以那个什么永生者,在监狱里就转移了?然后周明远就这么跑了?”
“监狱系统里有他的人。法医、狱医、至少有一个。”方烬把日记翻到第四次实验那页,“永生者以周明远的身份活了三十多年,他有足够的时间在监狱内外安插棋子。2022年所谓的‘死亡’,就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转移。”
陈衍之今天也来了研究中心,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拐杖靠在椅子旁边。他听完这些话,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慢慢画着什么。
“周明远是永生者用过的时间最长的一个容器。从1990年到2022年,三十二年。按照他的规律,容器的使用寿命越来越短,这个容器撑了三十二年,已经远远超过了之前的任何一个。”陈衍之睁开眼,“这说明他越来越熟练了,但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再好的容器都会老化,他需要真正的永生。所以第七次实验,他不会放弃。”
方烬走到白板前面,把永生者的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1890年出生,1920年第一次转移,1950年第二次,1970年第三次,1990年第四次(周明远),2010年第五次(方烬导师,失败),2020年第六次(方烬,被大脑保护机制和AI干扰),2022年监狱中的“死亡”很可能是又一次转移,算起来是第七次。而日记上写的第七次实验——目标方烬——是第八次。
他写下这串数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从1920年到2022年,一百零二年里,这个人至少转移了七次。每一次转移都意味着一个人的死亡,不是肉体消亡,是意识的覆灭,是整个人的消失。
“他在2022年转移到了谁身上?”苏琳坐在电脑前,把监狱系统当年所有接触过周明远的人的名单列了出来。狱警、医生、同监室的犯人、探视的亲戚朋友,一共六十多个人。“这六十多个人里,有一个人在那之后一个月内辞职、调离或者失踪。”
她开始逐一排查。方烬站在她身后看屏幕,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划掉,大部分人的去向都能查到,有回家种地的,有去南方打工的,有的调到别的监狱继续干,都有迹可循。
划到第三十八个的时候,苏琳的手停了。
“这个人。”她放大了一个名字——王志远,四十一岁,滨城人,监狱医院的外科医生,在周明远死亡后第三天辞职。辞职信上写的理由是“身体原因,回家休养”。调查显示他辞职后没有回老家,而是去了上海,之后就没有任何公开的社会活动记录了。社保断缴,医保停用,手机号码注销,仿佛人间蒸发。
“王志远。”方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有照片吗?”
苏琳调出了王志远的警官证照片。四十一岁的男人,圆脸,戴眼镜,看起来憨厚老实,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方烬盯着那张脸看了十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张照片跟他本人像不像?”方烬问。
赵铁军走过来看了一眼。“像啊,就一脸老实巴交的样。”
“我说的是不像。”方烬指着照片上的耳廓,“你看他的耳朵,耳垂是分开的。但周明远的耳垂是连在一起的,这是遗传特征,很难伪造。如果王志远就是永生者的新容器,那这具身体的耳垂应该是周明远——不对,是永生者选择容器的标准是什么?”
陈衍之在藤椅上开口了。“健康,年轻,不引人注目。最好的容器就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普通人。王志远就是这样的人。四十多岁,单身,社会关系简单,消失了一个月都没人报案。”
方烬走回白板前,在时间线上2022年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
“他可能还在国内。”方烬把白板笔的盖子扣上,“陈老你说他转移后会有虚弱期,要三年才能恢复。2022年到今年年底正好三年。他现在应该已经恢复了。”
“第七次实验的目标是我。”方烬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所以他一定会来找我。”
赵铁军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杯盖摔开了,茶水洒了一地。他没顾上捡,盯着方烬的眼睛问了一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的话:“那他到底长什么样?我们怎么防一个没见过的人?”
方烬回到桌前,把王志远那张警官证照片从屏幕上截了下来,存进了手机。照片上的眼镜反光挡住了半张脸,圆脸的轮廓在低像素的压缩下糊成了马赛克般的颗粒,他放大又缩小,缩到最小再放大,那颗模糊的鼻尖始终盯着他。
苏琳的电脑弹出一个窗口,是王志远的户籍关联信息跳了出来——配偶一栏填着一个名字:王淑芬,备注写着“已离异”。方烬往下划了一下,看到了子女信息栏里的一行字。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没往下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