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的线索断在上海。方烬托当地警方查了一个星期，反馈回来的信息寥寥无几——王志远辞职后到上海，租了虹口区一间公寓，住了不到两个月就退了租，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使用身份证件的记录。没有出境，没有购票，没有住宿登记，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他换身份了。”方烬把这几个字写在白板上，在下面画了一道粗线，“永生者干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他有成熟的渠道办假身份。王志远这张脸现在可能已经换了名字、换了发型、换了生活方式。”
赵铁军靠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边缘。“那我们怎么找？全国十四亿人，一个一个对脸？”
“不用对脸。对行为。”方烬拿起白板笔，在“侧写”两个字外面画了个圈。
他打了几个电话，最后通过余大江联系上了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一位画像专家，姓顾，五十岁出头，专门做犯罪心理画像，在国内搞了二十多年。方烬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意识转移那些不符合主流认知的部分，只说了周明远的性格特征、作案手法、社会关系，以及嫌疑人可能具备的职业背景和行为模式。
顾专家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最后他说了一句:“你把材料发我邮箱，我三天后给你报告。”
三天后，报告准时到了。方烬打开邮件的时候苏琳凑过来看，报告不长，只有四页纸，但每一条结论都写得很具体。
方烬把报告投影到大屏幕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顾专家的侧写结论列了七条:一、男性，年龄在四十五至五十五岁之间。二、从事金融、科技或资本密集型行业，具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和经济自由度。三、职业生涯中存在一个明确的“分水岭”——在三至四年前从相对平庸的状态迅速崛起，有逆势上升的异常表现。四、性格冷酷，高度自律，无明显的情感依赖关系，可能独居或婚姻名存实亡。五、受教育程度高，至少硕士以上，可能有过海外留学或工作经历，具备全球化视野。六、近三年内有过重大生活变故，如配偶去世、离婚或与家庭成员断绝关系，作为身份转换的掩护。七、活动范围以滨城、京城、沪城等大城市为主，有频繁的国内外差旅记录。
“第七条是我加的。”方烬指着屏幕，“永生者从瑞士账户调过资金，他必须待在能接触国际金融的城市。”
赵铁军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这不就是霸道总裁的标准模板吗？金融、海归、四五十岁、单身、事业起飞。这种人滨城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
苏琳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操作了，她打开了滨城和周边地区的工商注册信息数据库，叠加了金融和科技行业的企业名录，再筛掉三年内没有明显业绩跃升的公司，最后加上年龄和学历条件。
“七个人。”苏琳把筛选结果投影出来，七张照片排成一排，下面是每个人的基本资料。“都是男性，四十五到五十五岁，硕士以上学历，近三年从部门经理或同等职级升至副总裁或总裁级别，所在公司有超过同行的增长速度。”
方烬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七张脸。有戴眼镜的，有不戴眼镜的，有头发多的，有头发少的，有长得精神的，有长得普通的。他把每张脸都看了至少十秒钟，试图从这些陌生的面孔中找到周明远或者王志远的影子，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把他们的履历详细调出来。”方烬指着屏幕最左边那张照片，“特别是三年前那个节点，前后发生了什么。”
七份履历先后出现在屏幕上。方烬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第四个人的时候停住了。
李明远，四十五岁，滨城人，美国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三年前是滨城一家中型科技公司的技术总监，公司在那个时候濒临破产，账上资金链断裂，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李明远在那一年突然引入了一笔来源不明的风险投资，金额是两千万美金。公司起死回生，之后业绩暴涨，三年内营收翻了十二倍。李明远从技术总监升到副总裁，一年前又升到CEO，兼任公司第一大股东。
履历上还写着:已婚，配偶栏填着“已故”。三年前，妻子因胰腺癌去世，没有子女。
赵铁军站在方烬身后，看到“已故”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三年前，老婆死了，公司要倒闭了，然后突然来了两千万美金。这算什么？双喜临门还是祸不单行？”
方烬没回答，继续往下看李明远的履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明远在妻子病逝前后的照片，气质变化非常明显。之前的照片里，他戴着金属框眼镜，嘴角微翘，表情温和，看起来很放松。之后的照片换了无框眼镜，嘴角的弧度消失了，表情变得冷峻，眼神里少了那种温和的东西，多了某种说不清的锐利。
方烬把两张照片并列放在屏幕上，左边是“之前”，右边是“之后”。他把赵铁军和苏琳叫过来看。
“你们觉得这两张照片像同一个人吗？”
苏琳凑近了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轮廓像，骨相也像。但表情、眼神、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这不仅仅是气质变化，简直像换了个人。”
“就是换了个人。”方烬把屏幕上的两张照片放大，指着右耳的位置。“之前的照片，耳朵的耳垂是连在一起的。之后的照片，耳垂是分开的。这是生理特征，不会因为性格改变而改变。”
赵铁军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李明远在妻子病逝的那个时间点，被永生者替换了？那真正的李明远呢？”
方烬把履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李明远妻子去世的具体日期——三月十八日。而周明远在监狱中被宣布死亡的日期是三月十五日，中间只差了三天。
“永生者从监狱脱身后，三天内找到了李明远这个容器，完成了转移。真正的李明远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意识被压制了，跟之前那些容器的下场一样。”
方烬回到桌前，把七个人的资料又翻了一遍，但心里已经把李明远排在第一个了。不仅是时间线的吻合，还有行业、地域、资金链异常——那笔两千万美金的来源一直没有披露过，财报上只写了“境外战略投资”。
“我要对李明远进行秘密调查。”方烬合上文件夹，“财务状况、人际关系、行程轨迹，全部摸一遍。如果他是永生者，他不会轻易暴露。我们需要铁证。”
赵铁军把夹克从椅背上扯下来披上，顺手把桌上的对讲机别在了腰带上。“从哪里开始？”
“先查那两千万美金的来源。苏琳，你从境外资金入境的渠道查起，看能不能找到跟黑桃会之前用过的那些壳公司有关联的痕迹。”方烬转过头看赵铁军，“赵哥，你带人摸一下李明远的生活规律，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不需要跟太近，别打草惊蛇。”
“知道了。”赵铁军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方队，万一他真的是那个什么永生者，我们怎么抓？以什么罪名？非法移植意识？刑法里没这一条。”
方烬把史密斯夫妇的七人名单收进抽屉，抽屉关上之前用手摸了一下里面那把旧钥匙的位置，还在。
“先抓他买凶杀人。黑桃会那些案子，他有份。”方烬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裤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实在不行，非法持有他国公民个人信息——那本日记上写了那么多人的名字和身份，够判的了。”
赵铁军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三秒，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你这脑子，不当律师可惜了。”
方烬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外面是滨城十二月的傍晚，天早就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道上的人和车都走得很快，大概是因为冷。对面那家早餐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转让告示，白纸黑字，角上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苏琳在身后敲键盘的声音停了，打印机开始嗡嗡地吐纸。方烬没回头，听见她用订书机把打印出来的资料订成了一摞，翻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赵铁军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了。他掏出打火机，拇指拨了一下齿轮，火苗蹿起来又灭了，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那一下亮光惊了一瞬，闪了一下没灭彻底。
方烬转过身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李明远明天的行程查到了，上午去京城出差，三天后回。”方烬回了一个字:“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按灭了。
打印机出来的最后一张纸是李明远那两张比对照片的拼图，“之前”和“之后”并列排着。方烬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耳垂分离的轮廓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两秒，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了内兜，针脚扎着指尖有点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