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李明远到了第七天,赵铁军的耐性磨得差不多了。他靠在驾驶座上,望远镜挂在胸口,嘴里嚼着一块已经没味的口香糖,眼睛盯着前方五十米处那栋写字楼的出口。
“方队,你说这人是不是机器人?每天七点二十出门,七点三十五到公司,晚上九点四十离开,九点五十五到家。连误差都不超过五分钟。”
方烬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记录本。七天的时间线画得整整齐齐,每一天的轨迹几乎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李明远不去健身房,不逛商场,不跟朋友吃饭,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但有一条线是例外——周三。
每个周三晚上,李明远九点四十离开公司,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往南,出市区,上滨城绕城高速,从南出口下来,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乡道。那条路通往滨城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路边稀稀拉拉有些厂房和仓库,再往里走是一片老别墅区,九十年代建的,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住了。
方烬第一次跟到那条路上的时候,差点跟丢。李明远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没开车灯,在黑暗的乡道上像一条无声的鱼。赵铁军关了车灯,靠着路边的树影摸黑往前开,好几次差点冲进沟里。
李明远的目的地是那片别墅区最里面的一栋。三层,带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夏天应该挺遮荫,但现在是冬天,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李明远把车开进车库,车库门关上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十点二十。然后两个小时后,也就是凌晨零点二十分左右,他准时出来,开车原路返回。
方烬在第三个周三的时候做了决定。
“今晚我进去。”他把执法记录仪别在胸口,检查了电池和内存卡,又检查了一遍手套和鞋套。“你在外面守着,对讲机调到备用频道。我出来之后如果十五分钟没联系你,直接报警申请支援。”
赵铁军把嚼了半小时的口香糖吐在纸巾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那棵树,槐树,你从后面翻墙。院墙不高,但顶上可能有碎玻璃,垫件衣服。”
方烬点了点头。
晚上十点十五分,李明远的车准时拐进了别墅区的路口。方烬和赵铁军把车停在距离别墅三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加油站后面,熄了火,车里安静得只剩仪表盘的蓝光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方烬下车的时候把警服换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软底徒步鞋。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卷防滑垫,卷起来夹在腋下,猫着腰沿着路边的灌木丛往别墅方向移动。
院墙比赵铁军形容的高一些,大约两米五,砖砌的,外面抹了水泥。方烬绕到后面,那棵大槐树的枝桠伸出了墙头,他踩着墙根的排水沟沿,伸手够到了最低的那根树枝,试了试承重,把身体拽了上去。墙头果然有碎玻璃,他用防滑垫垫了一层,翻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他没发出声音。院子里的地面铺的是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干枯的杂草。整栋楼的灯只有一楼靠里的房间亮着,光线透过百叶窗在院子里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方烬贴着墙根走,从亮灯房间的窗户下面猫着腰过去,绕到了房子的另一侧。
他找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老式铝合金窗框,锁扣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他用指甲把铁丝拨开,轻轻推开窗户,里面是一个杂物间,堆着纸箱和旧家具,空气里有樟脑丸的气味。方烬爬进去,把窗户恢复原样,铁丝重新别好。
杂物间的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外面是走廊。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响,他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根的位置,那里是地板和梁的连接点,承重更好,声音更小。
亮灯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方烬接近的时候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节奏很快,不像是在聊天或者写邮件,更像是在输入指令或者代码。他从门缝往里看——李明远坐在一张金属桌子前面,背对着门,面前是三块并排的显示器,荧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蓝白色。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条疤痕。
方烬把执法记录仪的镜头对准门缝,录了三十秒。
李明远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来。方烬迅速退到走廊拐角处的一扇凹进去的门洞里,后背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李明远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咯吱,咯吱,咯吱,经过方烬藏身的门洞时停了一下。
方烬的右手慢慢伸向腰间的电击枪,拇指拨开了保险。
但李明远只是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墙上挂的一幅画的位置,把画框扶正了,然后继续往前走,上楼去了。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逐渐远去,二楼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方烬从门洞里出来,迅速闪进了那个亮灯的房间。
这是一个改造过的机房。金属桌子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台服务器,风扇嗡嗡地转,排出的热气让整个房间比外面高了至少五度。三块显示器中间的那块亮着,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滚动速度很快,像是在做大规模的数据处理。
方烬蹲下来看服务器的铭牌。戴尔的,配置很高,市面上不容易买到的那种企业级设备。他注意到其中一台服务器的机箱侧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意识映射·第七次实验·倒计时”。
他掏出手机拍照,连着拍了十几张,从不同角度拍,拍服务器型号,拍标签,拍屏幕上的代码。代码的格式他见过,在塔主AI的残余日志里,老祝生前写的那种底层架构,字符之间的间隔和缩进方式都带着老祝的个人习惯。但这段代码比塔主AI的更底层,更接近原始的操作系统层级,像是塔主AI的祖父辈。
方烬的目光停在屏幕右上角的一个计数器上。那是一个数字在跳动——30天12小时07分。数字每过一秒就减一,红色的,在蓝白色的代码背景上格外刺眼。
第七次实验,倒计时30天。
他把这个画面也拍了下来。正拍的时候,走廊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比刚才的快,比刚才的重。皮鞋的鞋跟直接砸在地板上,不是走,是快步,甚至是小跑。方烬迅速判断方向——从楼梯口过来的,距离大约十五米,十秒内就会到。
他环顾房间,唯一的出口就是门,但走门会跟李明远面对面撞上。窗户——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服务器机柜之间的缝隙勉强能挤进一个人,但一旦李明远进来扫一眼就能看见。
方烬没有犹豫,贴着墙壁挪到了门后面的死角。门向内开,门板正好可以挡住站在门后的人,前提是进来的人不回头关门。
脚步声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被推开,李明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他低头在看手机,没有抬头。
方烬贴在门后的墙上,距离李明远不到一米。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古龙水味,不浓,淡淡的木质调。
李明远走到桌前,拿起鼠标点了几下,把屏幕上的代码页面最小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方烬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容器清单”。李明远双击打开,里面是一排子文件夹,每个都以人名命名。方烬的视线扫过去,看见了“陈志远”“刘建国”“秦牧”,还有他自己的名字——“方烬”。
李明远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调出一个对话框,输入了一串密码。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显示“数据备份中,剩余时间:45分钟”。他看了一眼进度条,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
方烬把自己缩得更紧,后背紧贴着墙,脸偏向一侧,避免被门板边缘的缝隙暴露轮廓。李明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框边的墙,像是在检查什么。方烬看不见他在摸什么,只听见指甲刮过墙面的沙沙声。
然后李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说了句“什么事”,听起来语气不快。电话那头的声音方烬听不清,只能听见李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大步走出房间,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楼梯声,车库门开启的电机声,奔驰发动机启动的低沉轰鸣,车库门关上,一切归于安静。
方烬在门后多站了十秒,确认没有任何声音之后才从门后走出来。他的后背湿了一片,卫衣贴在皮肤上,冷得发凉。
他没有再逗留。从杂物间的窗户原路翻出去,翻墙的时候那棵槐树的树枝挂了一下他的卫衣帽子,他用力一扯,树枝弹回去打在脸上,木腥味钻进鼻子。落地的时候踝关节歪了一下,很疼,但他没停,一口气跑到加油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赵铁军已经发动了车,引擎在怠速,方向盘握得很紧。
“怎么样?”
“先开车。”
赵铁军把车开出去,没开灯,沿着乡道走了两公里才打开车灯。方烬把执法记录仪拆下来,内存卡取出来装进证物袋,动作很快,手指还有点抖,跟冷的没关系。
“李明远就是永生者。”方烬把内存卡举到眼前,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看了一眼,“他用周明远的意识占据了李明远的身体。那个地下室里有一台服务器,正在运行意识映射的程序。屏幕上有个计数器,倒计时三十天。”
赵铁军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三十天?干什么?”
“第七次实验。”方烬把内存卡放进口袋,跟旧钥匙放在一起,“目标是我。”
车开进了市区,路灯变得密集起来。方烬拿出手机,给苏琳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李明远确认,申请逮捕令。”第二条:“服务器在地下室,需要现场查封,越快越好。”
苏琳的消息回得很快:“申请理由?”
方烬打字之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滨城的夜晚不算安静,街上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一家便利店门口亮着白色的日光灯,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拎着一袋东西走出来。
他打了几个字:“国家安全。”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赵铁军没说话,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档,出风口的风声嗡嗡的,盖过了发动机的声音。
车停在方烬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赵铁军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
“方队,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发现你了?你进了他房子,万一有什么感应器——”
“没有。”方烬睁开眼,“至少他没表现出发现了。如果有人潜入过他的老巢,他不会那么淡定地接电话然后离开。”
“也许他是装的。”
方烬把手伸进兜里,摸到内存卡的边角。塑料的,很小的一片,但握着挺硌手。他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赵铁军的那根烟的烟雾被吹散了一大半。
“不管装不装,我们都得比他快。”方烬关上车门,弯腰对着车窗里说了句,“明天一早,申请逮捕令。”
赵铁军把烟掐灭在车窗外,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火星溅开又灭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头看了看,扔进了路边的雨水篦子里。
“方队。”
“嗯。”
“你小心点。他倒计时三十天,是冲你来的。”
方烬没回答,转身往楼道里走。声控灯亮了一盏,他在灯光下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漆黑的上层楼梯,走廊里的采光窗映着对面楼房顶楼一间亮着的窗,那个方形的光斑印在楼梯间的墙上,像一张没写字的便签纸。
